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延之身上。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云卿穿得有些厚。
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皮毛斗篷,里面还穿着一件夹袄,整个人便有些圆滚滚又毛茸茸的,窝在裴延之身上时,像一只被人揣在怀里的小猫。
乖巧极了,也可爱极了。
他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之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便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然后轻轻扯了扯。
裴延之俯下身,看着他。
谢云卿便仰起脸,很自然地,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就在这个吻将要加深的时候——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谢云卿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裴宣坐在那里。
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假装在翻阅,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
可他的脸却是红的。
谢云卿整个人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又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双手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自我逃避。
此刻,他根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心里有些小小地埋怨裴延之,刚刚怎么不提醒他裴宣也在车上?
他要是知道裴宣在,他一定不会......不会......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有磁性,还莫名有种宠溺的意味。
谢云卿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什么埋怨,什么害羞,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便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裴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闭了闭眼,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他哥一起来接谢云卿了。
又过了三日。
水部的事务到了最忙的时候。
所有的项目,都要在年前收尾,预算、决算、审核、批复,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等谢云卿终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丞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毛领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
是裴宣的马车。
今日他答应去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所以裴宣特意来接他。
不知为何,今日有些格外疲惫。
上了车之后,谢云卿几乎是倒头便靠在了车里的软榻上睡去了。
马车到了裴宅,裴宣轻声喊了好几声“云卿”,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跟着裴宣下了车。
一路上,他的脚步都是虚浮的,连带着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摇摇晃晃的。
裴宣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怕他摔了。
裴老夫人的院子里暖意融融,裴凝也在,正坐在裴老夫人身侧,陪裴老夫人说着话。
见谢云卿进来,裴老夫人连忙招手让他过去坐。
晚膳的几道菜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老夫人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谢云卿吃了一些,却没什么胃口,只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连吃饭都打不起精神。
裴老夫人看出了他的疲惫。
“云卿,是不是累了?”裴老夫人放下筷子,看着他,“要不先去休息吧,别硬撑着。”
谢云卿摇了摇头,想说没事,想再陪陪裴老夫人。
可他的眼皮实在太沉了,沉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怎么都撑不住。
“那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含糊,“我先去歇一会儿。”
他撑着案沿,慢慢地站起来。
但就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眼前忽然一黑。
他的身体便在顷刻之间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就要倒下。
意识也在这一瞬间变得很模糊。
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有裴宣的,有裴老夫人的,有裴凝的,混在一起,嗡嗡的,听不真切。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扶了起来,走了几步,躺到了一个柔软的地方。
应该是床榻。
但躺下之后,意识还是没有恢复,仍旧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医师来了!医师来了!”是裴宣的声音,又急又亮。
随后,有人在床榻边坐下来,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腕。
谢云卿想睁开眼,可眼皮太重了,根本睁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裴老夫人的声音,焦急极了:“医师,云卿他怎么了?是不是这些日子太累了?”
医师没有回答。
谢云卿感觉到搭在他脉搏上的手,莫名换了一个位置,重新搭上去,像是在确认什么。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云卿到底怎么了?”裴老夫人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了。
谢云卿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看向床榻边。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医师正坐在那里,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紧皱,表情复杂。
裴宣也急了:“医师,你倒是说啊!”
老医师终于收回了手。
而后站起身,退后一步,对着裴老夫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动作很慢。
便是任谁都能看出此刻他的犹豫。
“你这是什么意思?”裴老夫人的声音沉了下来,“云卿他......难道得了什么不好的病?”
老医师连忙摇头,有些欲言又止。
“不、不是......”老医师叹了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谢小公子他......他......”
他顿了顿,又行了一礼,声音更低了:
“是......喜脉。”
第62章
房内霎时一片寂静。
裴老夫人愣住了。
裴宣愣住了。
裴凝也愣住了。
谢云卿的意识逐渐恢复,却又在听见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喜脉。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话,或是理解错了意思。
就在这时,老医师又开口了。
“老夫确认了很多遍。”老医师谨慎道,“确实是喜脉无疑,但......”
他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了。
“男子有孕,恕老夫见识浅薄,实在闻所未闻。所以想请老夫人再给我一段时间,待我回去遍查医书,看看会不会有先例。”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便垂手站在那里,等着裴老夫人的答复。
裴老夫人最先稳住了心神,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稳。
“好。”裴老夫人道,“你回去查,仔细地查,不着急,但在这之前——”
她话有一顿。
“你先给云卿开一些安胎......补身的药,让他先吃着。另外,今日之事,出了这间屋子,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
老医师连连点头,应了下来,退下了。
裴老夫人又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会意,立刻带着房内的侍女、侍从们退了出去。
待房内恢复了安静,裴老夫人走到床榻边坐下,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谢云卿的额头,将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一旁。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安抚道,“不必因此心忧,或许是医师误诊也说不定。”
“但如果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层掩不住的欢喜,“那便是菩萨佛祖保佑,赐给了你和延之一个孩儿。”
“这就是天大的喜事,你便更是什么都不用焦心。”
她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
“裴氏上上下下,都会照顾好你和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