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稷便又道:“你别担心,老夫人为人和蔼,对小辈更是十分亲近,你不用顾忌太多,只当她是你自己家中的长辈便好。”
“是呀是呀。”裴宣点头如捣蒜,很是赞同崔稷的说法,“我祖母人可好了,每次我惹事回来,若是我哥不肯原谅我,还要罚我,那我只要去我祖母面前哭一哭,马上就会没事了!”
崔稷忍了忍,没忍住。
朝着裴宣又又又一次翻了个白眼:“这种事难道很值得说出来吗?”
裴宣满不在乎:“我又没告诉外人。”
崔稷被他打败,再次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回谢云卿:“但你若是实在不愿,也不要紧,老夫人那里是不会怪罪的。”
谢云卿终于明白崔稷的意思了。
他自然想要拒绝。
想要尽快离开这个,他本不应该踏足的地方;
离开这些,他本不应该接触的人。
可也不知为何,就像方才听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时那样。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拒绝。
为什么要拒绝呢?谢云卿心底有一道微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别人的好意呢?
试一试吧,试一试吧。
那道声音越来越强。
起码,不要让眼前这两个对他很好的人失望。
“……好。”
谢云卿眼睫不住颤抖。
却缓慢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裴宣欢呼一声。
转头往房外走,“我去和秦嬷嬷说。”
不过这回,倒没有很快就回来,像是因为在和秦嬷嬷说些什么而耽误了。
房内便只剩下谢云卿和崔稷二人。
崔稷似有犹豫,难得欲言又止。
少时却也还是开了口,对谢云卿道:“可能你会疑惑裴宣为何会对你这么好。”
谢云卿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立刻凝聚,看向崔稷。
眼睛眨了眨。
一副很想要知道的样子。
崔稷竟笑了笑。
不知是因为谢云卿的神态,还是因为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
“其实我也不知道。”
谢云卿双眼顿时睁大了,还小声的“啊”了一下。
崔稷这下笑出了声:“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难得显出几分少年人的顽皮。
片刻后,收了笑,看向房外的方向:“因为他就是这样,待人做事很少考虑为什么,从来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你不必因此疑虑担忧,也不必因此患得患失。”崔稷叹了口气,却是嘴角微扬,“他啊,只要认准了一个人,或是一件事,就很难改变最初的想法。”
崔稷慢慢看回谢云卿。
像安抚,也像鼓励:“所以,从现在开始,至少在他面前,你不用害怕或者不安。因为他待你的好,不仅是真心的,还是轻易不会改变的,你只别辜负了他就好。”
谢云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还未出声,便被一下子猛地冲进来的裴宣打断。
“云卿云卿。”裴宣停在谢云卿床前,还将崔稷挤走了几步,“我刚刚问了秦嬷嬷,她说祖母那里也没有适合你穿的新衣服。”
再转头示意随后进来的两个侍从上前,“我便只好让人将我从前几件没穿过的衣服找出来了,你看你今天想穿哪件?”
几句话说完,突然莫名抬手摊开,对着谢云卿的脸比了比,再又侧身对着崔稷比了比。
最后收手挠了挠头:“奇怪了,我们仨年纪不是差不多吗,怎么云卿的脸比我们的小那么多,只有我一只手那么大。”
“个子倒是差的不怎么多,但也太瘦了吧,根本穿不了我现在的新衣服。”裴宣看上去竟有些苦恼,“秦嬷嬷说,云卿最多只能穿上我十二三岁的衣服。”
语顿,认真地看着谢云卿的眼睛:“一定是你平时吃得太少了,所以才这么瘦,对不对。”
崔稷冷笑:“说不定是你吃得太多呢?”
谁曾想,裴宣闻言,竟真的回想了好一会儿,才很迟疑地回答道:“没有吧……毕竟我都没长成阮家那几个胖球那样,刘大夫也说过,我只是很壮而已呀。”
崔稷闭了闭眼。
一脸不想再和裴宣说话的样子。
裴宣却看不出崔稷脸上那么“复杂”的表情,还乐呵呵地上前,揽住崔稷的肩,当着谢云卿的面道:“云卿肯定不会挑衣服的,你爱打扮,眼光好,还是你来挑吧。”
又不等崔稷反应,就再次扑到谢云卿床前,邀功一样:“云卿,你都不知道这次我考虑得有多周全!”
“我已经派人跟祝司业说了,等你的伤好了我们再回太学。这段时间,学习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你想,宅中有几个夫子可以教你,太学那边也会有人将博士们教授的内容记下来送过来。生活上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这里的院子大得很,房间也很多,衣食住行什么都有,你只需要安心养伤就可以了。”
邀功完,裴宣却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
再睁大眼睛,恳切地看着谢云卿:“所以云卿,你一定多留一段时间好不好,我也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只是不想回太学。”崔稷在挑衣服的同时,还不忘拆裴宣的台。
“崔稷!你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裴宣几乎是跳起来,大声嚷嚷,“我明明只是希望云卿能快点好起来,毕竟太学哪里是养伤的地方。”
崔稷冷笑两声,拿着选中的衣服,挤开了裴宣——主打一个有仇不仅要报,还要立马就报。
再招一旁的侍从上前,将衣服交给了他,示意他替谢云卿换衣服,顺便揶揄了裴宣两句:“我倒是没看出来,你从前竟然还有兔子纹的衣服,不过还好你没穿过,不然我可是要笑掉大牙了。”
“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豪门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