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种本能。
大概是从他弟弟身上得来的。
从他六岁起,弟弟出生后。
父亲和继母便教导他一定要保护好弟弟。
于是这十年来,除了干活的时候,其余时间,谢云卿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弟弟身边,就连学习,也都是等弟弟睡着了,才可以进行。
而弟弟天性顽劣,从小到大,没少在乡里与其他孩子起冲突,替弟弟挨打或是因弟弟受伤,便成了谢云卿的家常便饭。而且回去后,有时还要被父亲和继母责骂没有看顾好弟弟。
久而久之。
谢云卿便也习惯,在别人挥起拳头时,冲出来挡在前面了。
况且,认真说来,这次应该是他连累了裴宣才是,所以他挡在裴宣身前,便更是理所应当。
“当然要谢你呀!”裴宣瞪大了眼睛,“你都不知道,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我打架的时候,冲出来保护我呢!”
还不忘拉踩崔稷一句:“不像他,每次看到我和别人打架,都是第一个跑掉的!”
崔稷抱臂冷笑:“不然呢,你惹的事还要我陪你一起挨打吗?”
“谁说是挨打了!”裴宣不服气,“明明每次我都不落下风的好不好!”
“可昨天……”谢云卿更迷茫了,“是我连累了你……”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若真要论这个,便是你说反了,庾琛那小子完全是冲我来的。”裴宣的声音又大了起来,听起来有些气鼓鼓的,“自从庾琛那小子被庾氏认回去后,每次见到我,都要莫名其妙呛我两句,非逼我跟他吵起来,像昨天那样,吵到动手也不是没有过。”
顿了顿,又有些疑惑道:“说来我也不明白,每次我们俩打架,他都会被他爹带回去狠狠教训一顿,有时还会被拎到我哥那里,向我哥赔礼道歉。”
“可即使这样,他都一点没变过。”
“这次也是,我在你醒之前就听说了,昨晚庾琛又被他爹家法伺候了一顿,说是还跪了整整一晚上,也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去找我哥了。”说到这里,裴宣甚至都有些于心不忍了,“哎,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就像是在故意给自己找罪受一样。”
谢云卿自己都还在迷茫当中,自然难以评价庾琛的所作所为。
只在听到裴宣提及他哥裴丞相的时候。
突然有了些许反应,双唇微动:“那……丞相他……”
谢云卿根本说不全话。
但崔稷立刻反应过来了,安抚道:“你不用怕,裴相非休沐不会回裴宅,你这几天安心待在这里养伤就是。”
谢云卿一怔,随后微微点了点头。
能与裴宣有接触、甚至来到裴宅,已足够让他感到十分的惶恐与不安。
他便不敢想象。
若是见到了那位裴丞相,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哦!原来你也怕我哥啊!”裴宣像是找到了知音,握着谢云卿手腕的手都紧了些,“其实我也挺怕他的!”
说完似乎是觉得有些不妥当,便想找补几句:“但你别只听旁人说,我哥怎么怎么冷冰冰,又怎么怎么不近人情,其实他……其实他……”
裴宣支吾了好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具体的词来找补。
最后只得干笑两声,强行给他哥发了张好人卡:“其实我哥他,人还挺好的……哈哈。”
崔稷懒得救场。
气氛眼看就要陷入尴尬。
恰在此时,房门从外打开。
正是方才给谢云卿喂药的秦嬷嬷——
“两位公子安。”
“老夫人听说谢小公子已经醒了,便想来看一看。”
第7章
在听到崔稷与裴宣劝他喝药的那一刻——
谢云卿的脑海中。
浮现了一片云。
像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指给他看的那片云。
谢云卿的思维变得迟钝。
呼吸也变得缓慢。
他想起来,那个时候。
母亲指着那片云对他说,他将要出生时,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突然飘来了一片云,停在了母亲的窗前,直到他出生,都没有散去。
福至心灵,母亲便决定。
给他取名“云卿”。
其实当时的他,并没有完全理解母亲那段话的意思。
只记得。
母亲抱着他的手很暖,看着那片云的眼神很温柔。
后来,母亲离去的那天。
母亲同样抱住了他,指着窗外一片不知何时飘来的云说,她不会离开,只是住到了云里,会在天上陪着他长大。
从那之后,谢云卿便有了时不时仰头看云的习惯。
幻想母亲就在某一片云中。
也同样在看着他。
直到某一天,他的弟弟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他喜欢仰头看云的原因,便和一群孩子一起嘲笑他,他的母亲早就死了,根本不会住在云里。
谢云卿忘了自己当时有什么反应。
可能什么反应都没有。
只是从那一天起。
不再仰头看云。
可是云却没有从他的生活中消失。
会在他孤单、难过、痛苦时。
出现在他的梦中。
也会在他极少感到快乐、喜悦、温暖时。
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这一刻。
这片云的出现,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温暖?
谢云卿暂时没有答案。
因为脑海里的那片云很快就散去了。
短暂到,几乎只是出现了一瞬间,就被心中的惶恐与不安驱散了。
后面当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准备开口请求离开时,却又听到裴老夫人想来见他。
这便当真让他完全不知所措了。
他虽对京中世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如今的河东裴氏之所以如此显赫,除了是因为有那位权倾朝野的裴丞相之外,还因为有身为当今皇帝姑祖母、也就是兖国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
当年,裴丞相的父母逝去,这位贵为大长公主的裴老夫人在悲痛之余,立即上告皇帝,将放弃公主府之仪,搬入裴宅,亲自抚育她的两个孙儿。此举迅速稳住了当时河东裴氏的门庭,不教任何世家乃至皇室看轻。
可以说,若是没有裴老夫人这弃府入宅的举动,纵使裴丞相再如何天纵奇材,可毕竟才将将十五岁,很难毫无后顾之忧地离开京城,前往豫州继承父任。
更别说,即使裴老夫人虽已与皇室不甚亲厚,却也是如今皇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室,无人敢不敬。
就是这样一位尊贵的老夫人,现在竟然说,想来看一看他。
……
“云卿!云卿!你听见我们说话了吗?”
谢云卿艰难地反应过来,轻轻应了一声。
还后知后觉,手腕有点痛。
眉头微微皱了皱。
“裴宣,你捏疼他了。”崔稷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奈。
“啊!”裴宣立刻放开手,又站了起来,将床头的位置让给了崔稷,“崔稷,你是不是在吓我!我明明没用力呀!”
崔稷懒得多回裴宣一句话。
踱到床边,俯下身,轻声问谢云卿:“你现在左肩还疼吗?”
语顿又补充道:“不用忍着,和我们实话实说就好。”
谢云卿现在已经无法思考。
只能顺着崔稷的话,认真感受了一下左肩处的感觉,然后摇摇头,回答:“不怎么疼了。”
“那就好,应该是汤药起作用了。”崔稷直起身,“我和裴宣刚才让秦嬷嬷先出去了,准备跟你商量一下,虽是老夫人主动想见你,确也没有让她老人家过来的道理。我们便想着,若是你不疼了,不如等会儿与我们一起,去陪老夫人用晚膳。况且刘大夫也嘱咐过,气血不顺宜多走动,对你自己的身子也好。”
“你可愿意?”
谢云卿仍是愣愣的,像是有点听不懂崔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