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太后那些夸赞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一句一句的,让人很不舒服。
小轿在垂拱殿门前停下来。
殿内,书案上堆着高高的文书,比裴延之带着他离开前又多了很多。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在书案后坐下来。
一手揽着谢云卿的腰,一手拿起案上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谢云卿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延之。”他轻声开口。
“嗯?”
“太后她......”谢云卿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不是在......故意讨好我?”
谢云卿感觉到那只揽在自己腰间的手收紧了一些,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是不是......想通过我来讨好你?”他的声音更轻了。
裴延之将手中的文书放下。
他没有看谢云卿,只是将谢云卿又往怀里拢了拢,下颌抵着谢云卿的发顶。
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是。”
还不等谢云卿反应,裴延之又接着道:
“可我要的,就是如此。”
谢云卿愣住了。
裴延之退开些,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脸颊,将谢云卿的脸微微抬起来,让谢云卿看着自己。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裴延之道,“你在我心中,无可撼动。”
谢云卿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是我裴延之,独一无二的珍宝。”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一种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感动几乎要将他淹没,心中震颤无比。
“所以,不必因此忧心。”裴延之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一切都有我在。”
谢云卿闭上眼,感受着那个吻的温度,和裴延之说话时拂在他脸上的温热气息。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点了点头,将脸埋在裴延之的颈侧。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知道了。”
接下来的五天,谢云卿便住在了垂拱殿里。
期间,裴延之曾召御医来为谢云卿把脉,同样诊出了喜脉。
随着御医的确诊,谢云卿的身体也像是接受了这个结果,各种初孕的反应便随之而来。
最明显的是疲劳和嗜睡。
他每日要睡很久很久,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
可即使睡了那么久,醒来后还是觉得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
还会时不时呕吐。
没有任何规律。
有时是闻到什么气味,有时是吃到什么东西,有时什么原因都没有,就突然一阵恶心涌上来,吐得昏天黑地。
裴延之每次都会放下手中的事,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吐完了,再喂他喝温水,替他将嘴角的渍迹擦干净。
还有——
他更加离不开裴延之了。
像是产生了一种本能的、几乎无法克制的依赖,只要裴延之不在身边,他便觉得心慌,觉得不安。
裴延之上朝的时候,他在偏殿里等着。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便是问内侍裴延之要回来了没有。如果是,他便能安下心来,如果还没有,他就继续等着,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一眨不眨。
裴延之下朝回来,看见谢云卿那副望眼欲穿的模样,便会走过去,将谢云卿从软榻上抱起,抱到书案后,放在自己的膝上。
谢云卿便自然地蜷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安安静静地、满足地,闭上眼睛。
就这样,到了除夕。
除夕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光殿里,殿内张灯结彩,金碧辉煌。皇室宗亲、文武百官,济济一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但裴延之带着谢云卿,在宫宴上只露了一面,就离了宫。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车,车帘放下来,将外面的寒风和喧嚣全都隔绝了。
谢云卿从裴延之怀里抬起头,看着他:“我们就这么走了,会不会不太好?”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他的鼻尖上轻轻刮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往裴宅的方向驶去。
裴宅里,亦是灯火通明。
裴老夫人、裴凝、裴宣,都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裴宣第一个跳了起来。
“云卿!”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想拉谢云卿的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是围着谢云卿转了一圈,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你的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在宫里没吃好?没睡好?”
谢云卿摇了摇头,笑着说没有。
裴宣不信,又絮叨了几句,被裴凝轻声喊住了。
“好了裴宣,让云卿先坐下。”
裴宣这才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花厅里烧着炭盆,比宫里还要暖和。
裴老夫人让人将谢云卿的席位挪到了自己身边,又让人给谢云卿加了两个手炉,一条薄毯。
谢云卿坐在裴老夫人身边,手里捧着手炉,膝上搭着薄毯,身后靠着软枕,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只被塞进窝里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裴老夫人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晚膳是家宴,菜品比宫里简单一些,却每一样都是谢云卿爱吃的。
裴宣不停地劝谢云卿多吃。
但谢云卿只吃了一些,孕吐的反应就隐隐约约地冒了出来,他便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吃了。
裴宣还想要劝,被裴凝一个眼神制止了。
用完晚膳,一家人便围坐在一起守岁。
裴老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裴凝坐在她身侧,偶尔和她轻声说几句话。裴宣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回去,一会儿剥个橘子,一会儿又跑到门边朝外面张望。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皮越来越沉。
他想撑着,想陪大家一起守岁,可身体实在不听话。
那些初孕的反应,在晚膳后便愈发强烈了,疲乏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的,他实在难以抵抗。
他渐渐闭上了眼睛,听着裴宣偶尔的说话声,听着裴老夫人念经的呢喃声,听着窗外远处隐隐约约的鞭炮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
等他醒来的时候,守岁已经结束了。
花厅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结束了?”谢云卿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裴延之“嗯”了一声,低下头,亲了亲谢云卿的额角:“我们也回房吧。”
他抱着谢云卿,回到了他们的院子。
房间里暖烘烘的。
裴延之将谢云卿放在床榻上,替谢云卿脱了外袍,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灯熄了几盏,只余下床头那一盏,然后在一旁的书案边坐下来,拿起一份文书,批阅了起来。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上,走到裴延之身边。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谢云卿就已经自己坐了下来,将头枕在了裴延之的大腿上,整个人蜷在了书案下面。
裴延之一手拿着文书,另一只手落下来,轻轻覆在谢云卿的发顶,手指插进他的发间,一下一下地抚着。
房内很安静。
谢云卿闭着眼睛,听着裴延之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觉得安心极了。
可忽然——
胸口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
谢云卿皱了皱眉。
其实反应很轻微。
但裴延之还是立刻就发现了。
裴延之停下了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轻声问道:“怎么了?”
谢云卿本想糊弄过去。
可一睁开眼,对上裴延之的目光,就觉得自己在这道目光下,根本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