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入宫。
去找裴延之。
他忽然就有了想法。
他不能再缩在这里了,他要去找裴延之。
裴延之一定能认出他——没有什么依据,可他就是相信,裴延之一定会认出他。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散开了。
谢云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
他跳上窗台,用爪子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了看。
院子里果然乱成了一锅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从窗台上跳下去,落在窗外的草丛里,借着路边灌木的遮挡,悄悄且快速地往院门的方向跑。
快到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那两个要去宫里找裴延之的侍从。
他们正大步流星地往外走,面色严肃,脚步急促。
谢云卿跟在他们身后,隔着一段距离,借着房屋和树木的阴影遮挡自己。
两个侍从出了裴宅大门,登上了马车。
谢云卿趁他们掀开车帘的一瞬间,从车辕下面窜了上去,缩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将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雪白的毛球。
车厢里光线昏暗,两个侍从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其中一个侍从无意间低下头,看见了角落里的他,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野猫?”他嘟囔了一声,想伸手来捉。
另一个侍从拦住了他:“别管了,正事要紧,一只猫而已,耽误不了什么。”
那侍从便缩回了手,没有再理会他。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一些,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
马车走得很急,颠簸得厉害。
谢云卿被颠得在车厢里滚了两下,慌忙用爪子勾住了车壁的软垫,才勉强稳住。
好在皇宫很快便到了。
由于是裴宅的马车,且情况紧急,在与宫卫交涉过后,马车径直驶入了皇宫,停在了最近垂拱殿的那道门外。
谢云卿跟着那两个侍从跳下了车。
在殿门开启的一瞬间,从门缝里钻了进去,飞快地窜到了角落里,缩在屏风的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殿内,裴延之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章。
两个侍从走到书案前,齐齐伏跪而下。
“长公子。”侍从声音颤抖,“谢小公子他......不见了。”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奴等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有找到谢小公子的踪影,也确定谢小公子没有出过房间。”那侍从的声音越来越低,“老夫人已经派人去太学和丞相府找了,也让奴等入宫来禀报您,请您调动京城的守备,搜查整个......”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谢云卿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径直扑到了裴延之的衣袍上。
四只爪子紧紧地勾着玄色的衣料,指尖嵌进丝线里,整个猫挂在了裴延之的身上。
然后仰起头,对着裴延之,大声地喵了起来。
侍从们见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连连请罪:“是奴等不小心,将这只野猫带入了宫中,惊扰了长公子,还请长公子恕罪!”
他们说着,就要起身来捉他。
裴延之抬了一下手,制止了那两个侍从。
而后低下头,眉头微微皱了皱,伸出手,准备将他捉起来放走。
谢云卿却顺着裴延之的手臂,爬到了裴延之的肩上,努力直起小小的身体,舔了舔裴延之耳后的皮肤——
这是只有他和裴延之知道的,他和裴延之做那事时,裴延之最敏感的地方。
裴延之的动作顿住了,沉默了一瞬。
然后对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侍从说:“传我口令,调京畿卫,封锁京城九门,搜查整个京城。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找到人为止。”
他的声音低沉,却有着一种冷冽的威压。
那两个侍从领了命,立即起身退下。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之后,谢云卿才浑身发抖地从裴延之的肩上爬下去,但一个爪子不小心,没抓住裴延之的衣服,就要跌落——被裴延之及时接住了。
裴延之的掌心很大,将他整个猫身都托住。
掌心的温度透过皮毛传进来,温热的,带着薄茧的微微粗糙的触感,让谢云卿心里的委屈顿时涌了上来。
又着急不知该如何告诉裴延之他变成了猫。
一时猫儿眼睛里竟蓄出了泪,咪咪呜呜了起来。
泪水从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睛里流了出来,顺着雪白的绒毛淌下去,一滴滴的,落在裴延之的掌心里。
裴延之看着这只在他的掌心里流泪的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将猫捧到眼前。
四目相对。
“是卿卿吗?”
谢云卿愣住了。
一双猫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连尾巴都僵住了,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小小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超大声的——
“喵!”
是我呀!
还疯狂地点起了头。
小小的猫脑袋点得像拨浪鼓,快得几乎要晃出残影。
耳朵随着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尖尖轻轻勾着,像一个小小的钩子——
不自觉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第72章
将眼泪在裴延之的掌心里蹭干净之后,谢云卿便从裴延之的手掌里跳了出来,跳到了书案上。
他的动作比刚变成猫时稳了许多,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案面。
他打算用笔在纸上写点什么,因为他想起净远对他说过的话,怀疑他变成猫这件事与大报恩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便伸出右前爪,朝一支笔伸了过去。
但猫爪爪实在太不灵活了。
他试图用爪子握住笔杆,可那笔杆比他的爪子粗了太多,他握不住。
他又试着用两个爪子一起抱,可抱住了之后,笔在怀里摇摇晃晃的,根本没法写字。
他只好用爪子推着笔,在纸上慢慢地、笨拙地移动。
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墨痕,弯弯绕绕的——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
他有些急了,用力一推。
笔便在纸上滚了两圈,笔尖上的墨甩了出来,甩了他一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雪白的皮毛上多了一道一道黑色的墨痕,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肚皮,看起来脏兮兮的。
他的两个爪子更是从粉爪爪变成了黑爪爪,像戴了黑色的小手套,还在纸上踩出了好多“小梅花”。
谢云卿看着那几个梅花印,懊恼极了。
一下子伸出爪子,将那支笔从书案上推了下去。
“啪嗒”一声,笔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谢云卿看向那支躺在地上的笔,不知怎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快意。
他又转头看了看书案上另一支还没用过的笔,爪子莫名痒了起来——想把那支笔也推下去。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了。
裴延之竟主动伸出手,将那支笔从笔架上取下来,放到了他的面前。
谢云卿愣了一下。
然后很诚实地一挥爪子——
笔在书案上滚了两圈,在案沿停顿了一瞬,然后也落到了地上。
两支笔并排躺在地上,安安静静的。
谢云卿看着它们,忽然觉得浑身都舒服了。
他不自觉地张开小猫嘴,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软软的“喵喵喵”,像是在表达某种愉悦。
裴延之轻笑了一声。
随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地挠了挠谢云卿的下巴。
谢云卿的下巴被挠得很舒服。
便情不自禁地眯起圆溜溜的猫猫眼,昂起毛茸茸的小猫头,喉咙里还发出了呼噜呼噜的声响。
裴延之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是不是和大报恩寺有关?”
谢云卿眯着的猫眼睛顿时睁圆了,在裴延之的掌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还“喵”地叫了一声,应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