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报恩寺虐猫的那群人,一个不少。
谢云卿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缩进了花丛深处,将自己藏在一片密密麻麻的花枝后面,只露出一只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些人。
不知怎的,阮丰竟格外眼尖,大笑着转过头来时,一眼就发现了藏在花丛里的谢云卿。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瞬,忽然停下了笑,肥硕的手指指向谢云卿藏身的方向。
“看!”阮丰兴奋地开了口,“那儿有只猫!”
旁边的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来:“是、是有只猫!而且和大报恩寺那只好像!”
阮丰更加兴奋了,迈开步子朝花丛走来。
“捉住它!”阮丰道,“上次让那个姓谢的小子坏了好事,老子正憋着火呢,这回看谁还来救它。”
他旁边的人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谢云卿转身就跑。
他在花丛里钻来钻去,花瓣扑簌簌地落了他一身,枝叶抽打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可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地跑。
可他太小了,腿太短了,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那些人的大步。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捏住了他的后颈,将他从花丛里提了起来。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捏得他后颈的皮肉生疼。
他挣扎着,四只爪子在空气中乱抓,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叫声。
“抓到了抓到了!”那人大笑着,将谢云卿举到阮丰面前。
阮丰眯着眼看着他,肥硕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作呕的笑,正要伸手去接谢云卿——
就在这时,一道又急又亮的喊声从花丛的另一头传来:“住手!”
小皇帝从花丛中冲了出来。
看见被提在半空中、浑身发抖的谢云卿,瞳孔猛地一缩,然后不管不顾地冲了上去,一把从那个人手中抢回了谢云卿。
他的动作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阮丰回过神来时,谢云卿已经稳稳地窝在了小皇帝的怀里。
小皇帝将谢云卿紧紧地护在胸前,一只手托着他的身体,另一只手盖住了他的头,微微弯着腰,像是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替谢云卿挡住所有的危险。
他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可他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用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威严,看着面前这些人。
阮丰一下子愣住了——他认出了小皇帝。
腿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旁边那几个人也纷纷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小皇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发抖。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阮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发颤:“陛、陛下恕罪......臣、臣不知是陛下的猫,臣......”
“它是舅父的猫!”小皇帝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是裴相的猫!你们敢动它,就不怕......”
“陛下!”阮丰突然打断了小皇帝,“臣确实不知此猫是裴相的爱宠,一时冒犯,罪该万死。臣愿向裴相请罪,任凭处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是臣乃陈留阮氏嫡子,家中尚有老父在朝为官,还请陛下念在阮氏世代忠良的份上......”
小皇帝突然有些犹豫。
陈留阮氏虽不是一流士族,却也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有一定的地位,如果为了一只猫就处罚阮氏的嫡子......
小皇帝站在那里,怀里抱着谢云卿,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们脸上渐渐从惶恐变为有恃无恐的神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还没有亲政。
朝中的事,他做不了主。
他连处罚一个阮丰,都不知该不该去做......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能将谢云卿抱得更紧了一些。
“阮丰。”突然,一道低沉的、冷冽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御前失仪,冲撞圣驾,虐猫取乐,罪不可恕。”
裴延之从花丛后面走了出来。
阮丰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旁边那几个人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面里。
裴延之走到小皇帝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谢云卿。
谢云卿正从小皇帝的臂弯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裴延之,眼眶湿漉漉的,雪白的皮毛上还沾着几片花瓣,一只前爪的绒毛微微有些凌乱。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谢云卿的头。
然后继续看向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传令。”裴延之道,“阮丰及其同党,判流放之罪,即日起押赴岭南。陈留阮氏教子无方,纵容子弟横行不法,着令全族迁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跟在裴延之身后的侍卫应声上前,将阮丰和那几个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阮丰的双腿已经软了。
整个人瘫在侍卫手里,像一堆被人随意拖行的烂泥。
没过多久,御花园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小皇帝抱着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看向谢云卿:“对不起,是我没有看好你。”
“我不该带你离开流芳殿,不该带你来到御花园,要是舅父没有及时赶到,要是你被他们......”
裴延之站在一旁,没有开口。
谢云卿看了裴延之一眼,琥珀色的猫眼睛眨了眨,然后转回头,伸出爪子,轻轻地拍了拍小皇帝的手背。
小皇帝愣了一下。
不知怎的,看着那只毛茸茸的、粉色的肉垫还带着一点墨迹的小猫爪爪,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他好像感受到了谢云卿的安慰或是......安抚之意。
“没关系。”裴延之道,“不必自责,他没有怪你。”
小皇帝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不知为何,他竟在此时,感受到了裴延之身上的温柔。
小皇帝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忍了回去,又将怀里的谢云卿抱好,对裴延之点了点头。
裴延之却伸出了手。
谢云卿从小皇帝的怀里窜出去。
却没有待在裴延之的怀里,而是沿着裴延之的手臂,攀到了裴延之的肩上蹲好。
裴延之好像明白了谢云卿的意思,沉默了一瞬,然后将空出来的手伸向了小皇帝。
小皇帝愣住了。
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
裴延之从未牵过他。
他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裴延之握住了他。
小皇帝突然有些想哭。
他使劲咬着下唇,拼命地忍,可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赶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的手背胡乱地擦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延之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他,沿着青石小径,慢慢地往御花园外走。
谢云卿蹲在裴延之的肩上,看着小皇帝。
他看见小皇帝的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是弯着的,便也在心底笑了笑。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三个的身上。
将一大、一小、一猫的影子投在青石小径上。
长的,短的,毛茸茸的一团。
温馨又安宁。
第74章
半月中剩下的日子里,不知为何,谢云卿长得非常快。
不过七八天的样子,就从一只只有裴延之掌心大的幼猫,长到了快有裴延之的半臂长。
具体体现在,整个身体抽长了许多,四肢变得修长,尾巴也长了一大截,在身后甩动时像一条柔软的绸带。
垂拱殿里的侍从们都啧啧称奇。
说从没见过长得这样快的猫,怕不是哪里来的仙猫。
谢云卿听了,心虚地将脑袋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尾巴夹得紧紧的。
裴延之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些侍从一眼,便再没有人敢多说什么了。
但奇怪的事还不止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