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裴延之问他:“如果我是神仙,你愿意跟我走吗?”
谢云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双安静又清澈的眼睛里,忽然涌进了很多东西。
不可置信、惊喜、还有一点小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兴奋。
可那些情绪只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便很快被他收敛了下去,消失不见。
谢云卿低下头,想了很久。
“谢谢神仙。”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再次看向裴延之,还强行笑了笑,“可是......我想留下来......”
“陪我父亲。”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很平静,然后转过头,对身后的侍从微微颔首。
一个侍从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了上来。
“识字吗?”裴延之问。
谢云卿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侍从便将信递到谢云卿面前。
“这是你母亲写的信。”裴延之道,“是你的母亲,让我来照顾你。”
谢云卿小小的身体立即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封信,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的手指在发抖。
那页薄薄的信纸便在他手中不停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蝶。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他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
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会认母亲的笔迹了。
因为母亲教他写字时,总是先用她自己的手,握着他的手,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无声地、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滑过他被冻得通红的脸颊,滑过他那有些干裂的嘴唇,滴在那件大氅的领口上。
裴延之抬起手,将大氅的领口拢了拢,将寒风遮住了。
然后继续安安静静地抱着谢云卿,等谢云卿哭完。
忽然有风吹起了树梢上的积雪,雪花便又落了下来,细细的,碎碎的,像盐粒一样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谢云卿哭了很久,久到好像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而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地抖着。
“愿不愿意跟我走?”裴延之终于再次开口,“以后我会代替你的母亲,照顾你。”
谢云卿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紧紧攥着那封信,将信纸攥出新的褶皱。
“可是......”谢云卿的声音还有些哽咽,“我还是舍不得父亲。”
裴延之沉默片刻,然后问:“如果你父亲也想让你跟我离开呢?”
谢云卿答不上来了。
他低着头,嘴唇紧紧地抿着,睫毛轻轻地颤着,上面还挂着一颗颗泪珠,在暮色中亮晶晶的。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地开口。
“如果......”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鼓起全部的勇气,“如果父亲不想继续带着我这个‘拖油瓶’......我会跟你走的。”
他说得很慢。
说出的内容,理应是让人觉得不甘甚至怨恨的。
可他没有。
没有不甘和怨恨,甚至连委屈都听不出来。
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个,他或许已经明白了很久的事实。
裴延之再次沉默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裴延之一路抱着谢云卿下了山。
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矮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也被夜色吞没了。
侍从们跟在后面,怀里抱着那堆谢云卿捡的枯枝,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谢云卿窝在裴延之怀里,静静地看着裴延之。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脸埋进大氅的绒毛里。
回到谢家的时候,院门已经大开,里面亮着灯。
谢云卿的父亲就站在门口。
他个子不高,面容也不算苍老,但眼角有着很深的皱纹。
他在看到裴延之的时候,表情难掩震惊,但很快又强行镇定了下来,像是已经被人提前告知了裴延之的到来。
他快步迎上前,对着裴延之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贵、贵人......小民不知贵人驾临,有失远迎......”
裴延之没有和谢云卿的父亲多说什么,只是抱着谢云卿走入院中,对谢云卿的父亲道:“我受云卿亡母之托,要带他去京城。”
他低下头,看了怀里的谢云卿一眼,然后才看向谢云卿的父亲,又接着说道:“但云卿更想留下来陪你。”
“如果谢先生也想留下云卿,我不会强行带走他。”
谢云卿从大氅里探出脑袋,看着他的父亲。
眼中有着几分恳求。
然后很小声地,喊了一声“父亲”。
谢云卿的父亲还没来得及开口,一个身影便从屋里冲了出来。
是谢云卿的继母。
她的脸上堆满了笑:“可以的可以的!”
“既然是云卿生母的遗愿,我们自然要成全!”她说着,用手肘狠狠地捅了一下谢云卿的父亲,“有贵人愿意替我们照顾云卿,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谢云卿的父亲便低下了头,肩膀也微微塌了下去。
“既然如此......”谢云卿的父亲道,“就烦请贵人替我们照顾云卿了。”
期间,他始终没有看谢云卿一眼。
谢云卿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茫然,像是大脑空白了,完全理解不了这些大人们到底在说什么、做什么。
谢云卿的继母越来越兴奋,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灿烂。
却又忽然皱起了眉头,换成了一副不舍的、哀愁的模样:“只是我们平时对云卿那么好,供他吃供他穿,一把屎一把尿地将他拉扯大,实在是舍不得他呀。”
“云卿这一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们便是永远地失去了这个孩子啊......”
裴延之没有应她。
他转过身,将怀里的谢云卿交给身后的侍从。
谢云卿被一双陌生的手接了过去,却没有挣扎,只是眼睛还看着他的父亲。
看着那个一直低着头的人。
侍从抱着他走了几步,院门在他身前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另一个侍从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匣子,在谢云卿继母的面前打开。
匣子里金银珠宝的光,在夜色中闪了一下,将谢云卿继母的眼睛映得亮了一瞬。
裴延之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在那里,沉默地站着。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谢云卿继母的笑声。
又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谢云卿父亲的声音。
裴延之便走出了院门,往马车而去。
马车停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悬在车门上的两个灯笼,照亮了马车边一块未化的积雪。
侍从从车厢中探出头来,压低声音对裴延之道:“长公子,这孩子......已经哭得睡着了。”
随后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裴延之站在马车旁,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掀开车帘,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在静静地燃着,将那一小方天地笼在一片朦胧的橘黄色光晕里。
谢云卿蜷在车厢的角落里,缩得小小的,像一只被人遗弃在路边的、毛茸茸的幼猫。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的,一簇一簇地黏在一起,鼻尖也还是红的。
侍从给他盖了一层软被,此刻已经掉落了半边,露出他单薄的、微微起伏着的身体。
裴延之顿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倾身向前,伸出手拉起那层软被,要为谢云卿盖上。
他的动作很小心,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就在这时,谢云卿的嘴唇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