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了裴延之一眼,目光顿时变了。
从漫不经心的随意,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精明。
她的那双眼珠子在裴延之身上转了一圈。
从那件月白色的锦袍转到那件深色的大氅,从大氅转到腰间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又从玉佩转回裴延之那张眉目分明的脸上。
“这位公子......”她的脸上堆起了笑,殷勤得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您找谁呀?快请进来坐,外面冷。”
裴延之没有动,也没有应她的话。
“谢云卿在哪里?”
妇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云、云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孩子......那孩子出去了,不在家。公子找他有什么事?我是他母亲,找我也是一样的......”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明没什么情绪。
可妇人的笑容却越来越勉强,眼神越来越飘忽,像是根本承受不住裴延之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路过的大婶停下了脚步。
她手里提着一篮子刚从地里拔回来的萝卜,裤脚上还沾着泥,脚步一顿一顿的。
先是打量了裴延之一番,又看了看站在门口、脸色开始发白的妇人,像是明白了什么。
便将篮子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土,扯着嗓子大声道:“云卿那个孩子呀——”
裴延之转过头,看着她。
“云卿那个孩子现在还在山上捡柴呢。”
“这么大冷的天,穿得还单薄,才六岁的娃娃呀,真是造孽哟。他娘走了还不到一年,这家里就容不下他了,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天黑透了才能回家,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路过的大婶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旁边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妇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可裴延之已经转过了身。
“劳烦您带我去找他。”裴延之对大婶道。
大婶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将地上的萝卜篮子提起来,塞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小孩,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在前面带路。
裴延之跟在她身后,两个侍从也无声地跟上。
山不高,在一排农舍的后面。
走过一条窄窄的田埂,穿过一片光秃秃的树林,便到了山脚下。
山道崎岖,碎石和枯枝交错,被前几日的雪覆盖了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雪沫和枯草的气息,冷得有些刺骨。
天色越来越暗了。
灰蒙蒙的云压得更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转过一个弯,大婶停下了脚步,伸手往前一指。
“喏,就在那儿。”
裴延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在山腰一片较为平坦的坡地上,有一小片枯树林。
树干光秃秃的,枝丫交错。
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是还没有化干净的雪。
在那一片灰茫茫的、冷浸浸的天地里,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
很小,很小。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明显大出许多的单衣,袖口长出一截,将他的手指都盖住了。
领口也大,露出里面一件更旧的、打着补丁的夹衣,和一截细细的、白得像雪的脖颈。
他的头发没有束,只是用一根破旧的布条草草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被风吹得飘来飘去,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苍白瘦削。
他正弯着腰,将一根一根的枯枝从雪地里捡起来,抱在怀里。
怀里的柴已经堆得很高了,高到他的下巴都埋进了枯枝里,可他还是没有停,又弯下腰,捡起一根,放上去。
再仔细看,就能看到,他的整张脸已经被冻得通红。
鼻尖红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连那截露在领口外面的细细的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绯色。
谢云卿。
这就是谢云卿。
那个被已故的母亲深深挂念的孩子。
谢云卿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突然停了下来,慢慢地转过脸,朝裴延之的方向看了过来。
隔着枯枝和雪雾,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谢云卿的眼睛很好看。
是一双静谧的、宛若山间薄雪一样的眼睛。
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长又密,如有一只蝴蝶安静地栖在他的眼上。
那双眼睛,此刻,正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看着他,看着那张被冻得通红的小脸。
看着那双有些茫然的、清澈的、不染一丝尘埃的眼睛。
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像心疼。
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心疼。
也不像怜惜。
他认为自己不会对任何人产生这种情绪。
可他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
裴延之在谢云卿面前停下来。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谢云卿站着,也只到他膝盖上方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谢云卿,谢云卿仰着脸看着他。
谢云卿怀里的柴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了几根,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将谢云卿鬓边的碎发吹得飘了起来。
裴延之单膝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陷进了雪里。
大氅的下摆铺在雪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掀动。
他伸出手,将谢云卿怀里那堆抱不住的枯枝接了过来,一根一根地放在了旁边的雪地上。
然后解下自己的大氅,将它展开,披在了谢云卿的肩上。
这件大氅对谢云卿来说实在太大了。
大得像一床被褥,从谢云卿的肩上一直垂到雪地上,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便像一只被人裹进了被子里的小猫,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小的脸。
裴延之的手指碰到了谢云卿的脸颊。
冰凉的,凉得像是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玉,可那片皮肤的触感却异常柔软。
谢云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大氅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小小的,瘦瘦的,手指细得像枯枝,指尖冻得发紫,还带着些许干涸的血痕。
轻轻地、慢慢地,碰了一下裴延之的眉心。
裴延之愣住了。
那只小手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有一片雪花落在了那里。
然后它缩了回去,缩回了大氅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张了张嘴,声音被冻得有些哑:
“你、你是......神仙吗?”
第76章
小心翼翼地问完之后,谢云卿先是低下了头,但很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连忙再次仰起脸,看着裴延之。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暮色和雪光,也映着裴延之那张眉目如画的脸。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是。”
谢云卿愣了一下。
他小小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然后那双眼睛里的光便暗了一些。
“你对我这么好......”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比此刻的风声大多少,“长得又这么好看,怎么......怎么会不是神仙呢?”
裴延之看着谢云卿脸上,那副认真的、有些忐忑的、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不觉得谢云卿是在奉承他。
谢云卿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不会说假话。
谢云卿是真的这么认为——给他披了一件大氅,就是对他好了。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将谢云卿从雪地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
宛若一团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他的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
谢云卿被抱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瑟缩了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被人抱过了,有些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