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的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的羞耻心在这一刻终于从那股铺天盖地的渴望中探出头来,拼命地摇头。
裴延之的手指屈了一下,只轻轻一下,谢云卿的身体便猛地一抖。
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泛白。
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裴延之又再次那样。
谢云卿便再也抵抗不住了:“......喵。”
那声音太小了,小到几乎被他急促的喘息盖过了。
可他知道裴延之听见了。
因为裴延之的呼吸在那一瞬间重了许多。
他羞耻得恨不得将脸埋进枕头里。
可他动不了。
他的身体现在根本不听他的。
裴延之在他的耳边低低地笑了一声。
很快,床帐便再次猛烈地晃动了起来。
系帐的流苏在月光中摇来摇去。
无比荡漾。
..........
夜还很长。
第75章
太宁二年,冬。
年节将至,全国改革也初见成效。
裴延之站在驿馆厢房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神情淡漠,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今年十七岁,身量已经长得比同龄人高出许多,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如松,站在哪里都是一道不容忽视的身影。
眉眼间的青涩还未完全褪去,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初具了日后的凌厉。
少年感与沉稳在他身上奇妙地交织在一起,让人见了便觉得——这个少年,将来必定不凡。
“长公子。”属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日一早启程,午后便可抵达京城。”
“老夫人已经遣人来问了三回了。”
裴延之“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属官便不再多言,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门轻轻合上。
裴延之继续站了一会儿,正要关窗就寝,目光无意间落在了驿馆门前的土路上。
夜色已深,路上早没了行人,只有驿馆门前挂着的两盏灯笼,将那一小方天地照得昏黄。
一个小吏正骑着一匹马从驿馆侧门出来,马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大约是连夜赶路送公文的。
马匹走得急,颠簸得厉害,邮袋的系带松了,一封信从袋口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那小吏却浑然不觉,策马扬鞭,很快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裴延之看着那封落在地上的信,不知为何,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
一封不知从何处寄出、也不知寄往何处的信,与他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夜风很冷,带着冬日特有的干涩和凛冽。
裴延之走到驿馆门前,弯腰捡起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京城,张公亲启”几个字。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大概被揣在怀里很久,又被雨水浸过,墨迹洇开了一些,但还能辨认。
他拆开了信。
信上的字迹清秀而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可落笔的力度却有些虚,像是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太多力气了。
裴延之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渐渐顿住了。
信是一个女子写的。
她在信中说,自己是林殊之女,父亲生前的好友张公应还记得她。她于六年前嫁入永嘉谢氏,夫君在乡中任亭长。婚后生下一子,取名云卿,如今已满五岁。
她近来感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怕是时日不多了。
她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
她知道,夫君的继室已有了人选,她怕自己走后,孩子会受委屈。
她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父亲生前的挚友,能在她死后,偶尔照看、关心一下自己的孩子,让他平安长大。
裴延之看着那封信,在寒风中站了很久,然后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走回了驿馆。
“林殊是谁?”他问随侍的属官。
屋内的灯火还亮着,属官正在整理明日入京要呈报的文书,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而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文书,从行囊中翻出了一本厚厚的名册。
这是河东裴氏多年来收录的、全国各地官员的档案,凡是有些名望或功绩的,都在上面。
属官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林”字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找到了。”属官道,“林殊,字道衍。”
“早年曾在京城水部任职,主持修建过京畿一带的多处水利工程,政绩斐然,很受当时的水部长官赏识。后来自请外放,回到家乡永嘉,继续主持地方水利。”
“七年前因病去世了。”
“他在水利方面的功绩不少,永嘉一带至今还有百姓记得他的名字。”
“他可有子女?”裴延之问。
“档案上只记了一女,嫁入永嘉谢氏,其余不详。”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本翻开的档案上。
永嘉。
他想起方才那封信,信上说,谢云卿今年五岁。
可那封信是去年写的。
如今那个孩子,应当六岁了。
“长公子?”属官见裴延之沉默不语,轻声唤了一句,“可是有什么不妥?”
裴延之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摇了几摇。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看不到星子,也看不到月亮,只有不远处驿馆门前的两盏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
“明日不进京了。”裴延之终于开了口,“改道去永嘉。”
属官愣住了,想问什么,但看了看裴延之的背影,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跟在裴延之身边已有数年,深知这位长公子的脾性——他做的决定,从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
属官行了一礼,退了下去,着手安排明日改道的事宜。
第三日的下午,裴延之抵达了永嘉。
永嘉的冬日比京城温和一些,有着一种独特的味道。
天是灰蒙蒙的,低低的云压在山尖上,像一床厚厚的、有些发旧的棉被。
裴延之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两个侍从。
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大氅,看上去便像是哪家出来游历的少年,而非如今已名动天下的裴氏长公子。
他没有直接去谢家,而是先在乡里打听了一番。
“谢云卿?”一个在田间干活的老汉听见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是谢家那个小娃娃?那孩子可了不得,长得跟画上画的似的,又白又俊,谁看了都很喜欢。”
“他母亲呢?”裴延之问。
老汉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快一年了吧,可怜了那孩子,娘走了,爹又娶了新妇。没过多久,新妇自己也有了孩子,哪里顾得上他?”
“那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干活,做饭、洗衣、拾柴、带孩子,什么都干。我有时候看见他,心里都疼得慌,可人家家里的事,我们外人也不好说什么。”
旁边一个妇人冷不丁插嘴道:“可不是嘛!前几天下雪,我在山上看见那孩子穿着单衣拾柴,冻得嘴唇都紫了,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还说弟弟在家等着他回去做饭呢。”
“哎,造孽哟。”
裴延之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问了谢家的住址,沿着一条窄窄的土路往里走。
谢家的房子在乡间深处,青砖灰瓦,比周围的农舍体面一些。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孩童的哭闹声和一个女人尖利的呵斥声。
裴延之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哭声和呵斥声都停了一瞬,然后脚步声从里面传来,越来越近。
门开了。
一个大概二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新的褙子,头上插着一支银簪,面容生得还算周正,可眉眼间带着一股刻薄之气,让人见了便觉得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