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与坐在对面的裴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延之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吃完了鱼肉,便又开始吃青菜。
裴延之又夹了一块豆腐,又夹了一片藕,谢云卿便安安静静地将碗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吃掉。
期间,裴老夫人和裴延之都没有说话。
裴老夫人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目光在裴延之和谢云卿之间转了几转,像是在琢磨什么。
一顿饭还没吃完,谢云卿身体里的疲惫与困意却泛了上来。
他努力地撑着,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碗里还剩下的半块豆腐,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但嚼着嚼着,眼皮却慢慢合上了。
小小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滑下去,靠在了裴延之的身上,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裴老夫人看着谢云卿睡着的模样,看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秦嬷嬷使了一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地将谢云卿从裴延之身边抱了起来。
谢云卿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自己被移动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将脸埋进秦嬷嬷的肩窝里,继续沉沉地睡着。
裴老夫人站起身,看了裴延之一眼,往侧厅而去。
裴延之也跟了上去。
侧厅里很安静,只有裴老夫人和裴延之两个人。
“延之。”裴老夫人终于开口了,“你为何一定要做那个孩子的父亲?”
裴延之看着她,没有回答。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继续道:“这个孩子和裴宣年纪相仿,你便是要收养他,也该是以兄长的身份才是。”
“相差十一岁的父子,这传了出去,旁人会怎么想?”
“你自己都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做别人的父亲?”
裴延之依旧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知道,裴延之这是不会改变心意的意思。
或者说,从小到大,就没有人能让裴延之改变已经做下的决定。
裴老夫人又叹了口气:“罢了。”
“做父子便做父子吧,只是......”她顿了顿,“只能是名义上的父子。”
“那个孩子不能入裴氏的族谱,不能归入你的名下。”
“否则对你,对他,都不妥当。”
裴延之微微低下头,对裴老夫人行了一礼:“谢谢祖母。”
裴老夫人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突然,一道哭声从花厅传来。
仔细听去,是谢云卿哭着在喊......“父亲”。
裴老夫人还没反应过来,裴延之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很快,快到裴老夫人只看见一道月白色的影子从眼前掠过,侧厅的门帘便晃动了起来。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着还在微微颤动的门帘,沉默了很久。
最后,终是释怀地叹息了一声。
第79章
裴延之走出侧厅,看到秦嬷嬷正手足无措地将谢云卿放回席位上,试图用糕点哄谢云卿:“小公子别哭了,吃块点心好不好?可香可甜了。”
而裴宣大概是吃饱了,有心思多管闲事了,竟也跑到了谢云卿面前,弯下腰学着秦嬷嬷,拿起一块糕点,直往谢云卿嘴边送,嘴里还磕磕绊绊地说:“好吃好吃,吃完就不哭了。”
可谢云卿还是在哭,却并不大声。
低着头,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更像是在抽噎,嘴里含含混混的,还是能听出父亲两个字。
裴延之走到了谢云卿面前。
裴宣最先感觉到,浑身一僵,飞快地缩回了手,蹲到了地上不敢动。
秦嬷嬷则立刻直起身,退后了两步,无声地行了一礼。
裴延之没有看他们,目光只落在了谢云卿的身上。
谢云卿大概是看到了那一片月白色的衣角,哭声顿住了。
裴延之单膝蹲下,膝盖落在地面上,衣摆铺开。
他看着谢云卿,喊了一声:“云卿。”
谢云卿慢慢地抬起了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颗一颗的,随着他抬头的动作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那双眼睛被泪水洗过,亮得惊人。
宛若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黑宝石,清澈剔透,又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抿住了唇,努力抑住了哭声。
一大一小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突然问:“还困吗?”
谢云卿呆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问题,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吃饱了吗?”
谢云卿这回很快地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伸出手,将谢云卿从席位上抱了起来。
“我......我自己能走。”谢云卿突然很小声地说。
裴延之看了谢云卿一眼,没有说什么,弯下腰,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回了地上。
裴宣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仍将手中的糕点一个劲地往谢云卿面前送,还憨憨地笑了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真的很好吃,我一天在家里能吃光三碟呢。”
裴延之的目光扫了过来,淡淡的。
裴宣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浑身一抖,连忙将嘴巴紧紧闭上了。
可他手里那块糕点还举着,不肯收回去。
但因为不敢再说话了,便只能涨红着脸,从喉咙里不断发出“嗯嗯嗯”的声音。
小小的谢云卿显然招架不住这样的热情。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问他:“想吃吗?”
谢云卿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然后小声地问:“我......真的可以吃吗?”
裴延之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谢云卿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裴宣手中接过了那块糕点,又停顿了一会儿,才将那块糕点慢慢地送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裴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不顾忌他哥还在了,直像一只尾巴摇得飞快的小狗,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好吃吧?是不是很好吃?我没骗你吧?”
谢云卿慢慢地嚼着,咽下了那一小口糕点,对着裴宣点了点头。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谢谢。”
裴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憨憨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嘿嘿笑了两声,连连摆手:“不用谢不用谢。”
这时,裴延之对站在一旁的张嬷嬷吩咐道:“送一碟糕点去我的书房。”
张嬷嬷行了一礼,快步退了下去。
裴延之稍稍弯下身,牵住了谢云卿的手,往书房而去。
裴宣在后面愣了一下,追了上来:“哥,你们去哪儿?我也......”
但被秦嬷嬷眼疾手快地拉住了。
走到花厅外面。
陌生的庭院,陌生的回廊,陌生的假山和枯荷池。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裴延之身侧靠了靠,肩膀蹭着裴延之的手腕,走着走着,整个人几乎完全贴了上去。
裴延之像是没有察觉一般,只是步伐越来越慢。
裴延之的书房在院子的东侧,是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书架占了两面墙,书案在窗下,案上笔砚齐备,还有一盏还没点上的灯。
张嬷嬷已经将糕点摆在了书案的一角,用一只白瓷碟盛着,叠得整整齐齐。
裴延之让剩余的侍从都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书房里只剩下他和谢云卿两个人。
他在书案后面坐下来,书案很高,谢云卿站在书案旁边,只比书案高出一点点。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谢云卿。
“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谢云卿看着裴延之,眼睫颤抖,整个人有些僵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又道:“以后只要你喊父亲,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谢云卿的眼眶又红了。
他咬住了唇,努力地忍、拼命地忍,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