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不太熟练地摸了摸谢云卿的眼角,将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抹去了。
“可以哭。”裴延之说,“在这里,在其他人面前,还有在我面前,都可以哭。”
谢云卿再也忍不住了。
他张开了嘴,放声大哭了起来。
像将被亲生父亲抛弃的难过,与这几日路上和来到陌生环境的不安,以及其他可能连他自己都不能理解的情绪,全都哭了出来。
裴延之没有抱谢云卿,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偶尔伸出手,替谢云卿擦去脸上那些糊成一团的泪水,又在谢云卿哭得太急、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
谢云卿哭了很久,又慢慢靠入裴延之的怀里睡了过去。
裴延之静静地看了谢云卿很久。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谢云卿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湿漉漉的小脸。
然后将谢云卿抱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将谢云卿轻轻地放了下去。
谢云卿落在柔软的被褥上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被打扰了,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蜷成了一个圆圆的、小小的团子。
裴延之将锦被拉起来,盖在谢云卿身上,又将被角掖了掖,才直起身,回到了书案后面。
兀自沉默了一会儿,而后拿起笔,开始处理各种公文。
空气里有笔墨的气息,有糕点淡淡的甜香,还有一个孩子平稳的、细微的呼吸声。
直到晚膳时分,谢云卿才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他从软榻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软榻,陌生的被子。
然后他看见了裴延之。
裴延之还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看。
谢云卿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裴老夫人遣了人来,请裴延之和谢云卿一起去用晚膳。
裴延之拒绝了,让人传话过去,说今晚他们就在书房用膳。
随后,晚膳摆在了书房的矮案上,比午膳简单一些,却还是比谢云卿从前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丰盛。
裴延之依旧坐在书案后面处理公文,谢云卿一个人坐在矮案前,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裴延之没有给他夹菜,他便只吃自己面前的那一小碟青菜,不动远处的鱼和肉。
裴延之批完一份文书,抬起头,看见了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鱼和肉,和那一碟快要空了的青菜,沉默了片刻。
而后站起身,走到矮案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鱼,放到了谢云卿的碗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裴延之,裴延之没有看他,又夹了一片肉。
谢云卿低下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些菜,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掉了。
晚膳后,张嬷嬷来了。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笑意盈盈的:“长公子,谢小公子的房间已经布置妥当了,就在长公子房间的隔壁。”
“热水也备好了,奴先带谢小公子去洗漱,准备待会儿就寝?”
裴延之看了一眼谢云卿,点了点头。
张嬷嬷便走入书房,弯下腰,牵住了谢云卿的手。
谢云卿没有挣,只是回过头,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已经低下了头,用手中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谢云卿看了几息,收回了目光,跟着张嬷嬷走出了书房。
沐浴更衣,洗漱梳头,一套流程走完,谢云卿被张嬷嬷领到了一个陌生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
床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枕头软软的。
床头的小案上还放着一盏小小的灯,灯罩是莲花形状的,透出柔和的橘黄色的光。
窗台上还放着一盆小小的文竹,叶片细细的,翠绿翠绿的。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柔,那么妥帖。
张嬷嬷将谢云卿领到床榻边,替谢云卿脱了鞋,又替谢云卿盖好被子,笑着说了句“小公子安睡”,便提着灯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谢云卿躺在床榻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
床帐是月白色的,和裴延之衣裳的颜色一样。烛火的光透过灯罩映在帐顶,投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偶尔风吹过树枝的声音,沙沙的。
......
夜越来越深了。
裴延之处理完手头的公文,站起身,熄了书房里的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裴延之换了寝衣,在床沿上坐下来,正要躺下——
突然,房门被敲响了。
但很轻,轻到几乎快要被风声盖过了。
裴延之没有动。
没一会儿,一道小小的声音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小心翼翼的。
还夹着一点颤抖的哭腔。
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幼猫。
“我......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