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敏没能第一时间靠近他们,而是被马车附近的侍卫拦住了。
裴宣也听到了,顿时面露震惊,看向谢云卿:“这个乞……孩子,真是你弟弟吗?”
谢云卿在怔愣过后,也往谢敏那里奔去:“是,他是我的弟弟。”
侍卫立刻放了行。
谢敏便一头扎进了谢云卿的怀里,还是在哭:“阿兄,我终于等到你了!他们都欺负我,根本不让我进去找你!”
谢云卿接住了谢敏,再低头看了看谢敏的脸,心里有些酸涩,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虽然继母待他并不好,谢敏平日里也很淘气。
可谢敏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弟弟,而且也才十岁,看到谢敏如此狼狈,他怎么可能不感到心疼。
他微微蹲下身,用衣袖仔细为谢敏擦去脸上的脏污,颤着声问道:“阿敏,你……你怎么来了,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谢敏哭声不止:“阿兄——”
“父亲出事了!”
第21章
因着谢敏在说完那句话后便只知道哭,怎么哄也哄不出后文,如此僵在太学门前也不是个办法,裴宣便做主,让谢云卿带着谢敏跟他去裴氏在太学附近的别院。
谢云卿本不想这么麻烦裴宣。
可现下确实六神无主,既担心父亲也担心谢敏,只好先接受了裴宣的好意。
其实从一上马车开始,没人哄,谢敏自己便止住了哭,窝在谢云卿怀中,满眼新奇地左看右看,期间甚至想伸手去扣车窗边的宝石装饰,只不过被谢云卿拦住了。
被拦住后,谢敏嘴一瘪,又要哭,还试图在谢云卿怀里打滚耍赖。
谢云卿心里已经慌得不行。
却还要尽力稳住自己,轻声和谢敏讲道理,要他不可以随意碰别人的东西。
可谢敏根本不听,旁若无人地在谢云卿面前耍赖。
最后还是裴宣皱着眉看了谢敏一眼,像是将谢敏吓住了,谢敏才不情不愿地安分了一会儿。
谢云卿向裴宣投去了抱歉的眼神。
谢敏从小就被父亲和继母宠着、纵着,当成眼珠子一样养大,几乎没有一次不顺过他的意。
有时做的事确实太出格了,谢云卿有心劝阻两句,后面都会被谢敏告到父亲和继母那里。
轻则被父亲教训一顿,重则会被继母拿那种细细的竹篾,抽在别人看不到的衣服下。
可谢云卿却不讨厌谢敏。
因为如果没有谢敏,自己在家里的日子或许会更难熬些。
只要他能哄得谢敏开心,继母便不会随意找他的麻烦。
而且有好几次,因一些事做得没让继母满意,被继母关在柴房自省,好几天没有吃没有喝的时候,父亲劝也没用,还是谢敏偷偷从门洞里给他塞一些米和水,他才没有被饿死渴死。
所以他根本管不了、也管不住谢敏。
而他也觉得谢敏本性并不坏,只是被父亲和继母宠得过了头。
因为平日里谢敏其实并不会故意欺负他,有时,得了一些好玩的、好吃的,高兴的话还会愿意分谢云卿一点。
等到了别院,天已经黑了。
别院中处处灯火,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谢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顿时将什么都忘了,从踏入别院的那一刻起,便大胆地四处摸摸碰碰,谢云卿跟在后面怎么拦都拦不住。
崔稷也皱起了眉头,却还是和颜地跟谢云卿说,让谢云卿先带谢敏去沐浴更衣,回来之后再一起用个晚膳,等谢敏情绪稳定了,或许就能问出谢云卿的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谢云卿知道谢敏这样实在太过失礼,也实在给裴宣与崔稷添了麻烦。
他现在整个人是又慌又难堪,却还是毫无办法,只能再次接受裴宣与崔稷的好意,在侍从的带领下,带着谢敏去了客房。
在给谢敏洗澡的时候,又是一顿哄着劝着,谢敏才像是终于想起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没说父亲的事,只是一直向谢云卿哭诉自己来京城有多不容易,又吃了多少苦,还说路上有好多人欺负他。
可谢云卿检查过了,经过从家里来太学的这十余天,谢敏身上除了脏污,根本没有任何伤痕,甚至不曾瘦一点,还是那样哪里都圆圆的。
——谢敏根本没有吃苦,也没有人欺负他。
谢云卿有些无力。
帮谢敏穿衣服的时候,手都在颤抖,可又狠不下心责怪谢敏不懂事。
只能盼着谢敏吃饱了、高兴了,愿意告诉他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等到他牵着谢敏到厅堂后,裴宣与崔稷已经在等着了。
谢云卿对着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然后很艰难地才让谢敏在案席后坐好不要乱动。
用膳的过程中,谢敏被他管得不耐烦了,便下意识伸手打了一下谢云卿的脸。
不重。
也不痛。
谢敏打他从来不用力。
比继母好多了。
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就是这一下,谢云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厅堂内也彻底安静了。
谢云卿低下头,强忍许久,才将泪水忍了回去。
“云卿……”裴宣轻轻喊他。
谢云卿抬起眼。
看到裴宣与崔稷都面露担忧。
他抿住了唇,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裴宣欲言又止了许久。
最后终究没说什么,只叹了一口气。
而谢敏在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又开始折腾,不好好吃饭,非要将面前的金碗银筷、瓷碟玉杯都拿起来对着光看。
这次,崔稷开了口。
教谢云卿别再管谢敏了,他和裴宣都不会介意的。
谢云卿头低得更低了,轻轻应了一声。
等到谢敏终于吃得差不多了。
裴宣才命侍从将东西都撤下去,让谢云卿开始问谢敏他们父亲的事。
谢云卿强打起精神,轻声哄着谢敏说话,谢敏又是哼哼唧唧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他随身的小包裹里有父亲写给他的信。
裴宣连忙吩咐人将谢敏包裹里的信拿过来,交给了谢云卿。
谢云卿顾不上感谢裴宣与那位侍从。
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完之后,谢云卿怔了许久。
才明白父亲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父亲原是永嘉郡永宁县东瓯乡的一个亭长,虽官俸不多,但也足以养家糊口。
但因继母娘家是乡里的富户,一直瞧不上父亲的官位与俸禄,自从嫁给父亲之后便没少抱怨,十几年如一日。
前两个月,继母娘家在海边港口当差的哥哥因伤病退了下来,继母便让父亲去顶了那个差事,俸禄会多不少。
父亲去后,第一个月,一切都很正常。
但第二个月,恰逢中央派遣下来的使者督察港口的账务。
这一查,便出了大事。
这个港口两个月来的账务与实际货物数目根本对不上。
使者便要求追查到底。
父亲的上官为了避祸,便将父亲供了出去,道是父亲私自贪污货物,而他们全然不知。
这一项罪名,在永嘉郡,是杀头的大罪。
至于犯罪者家中亲眷,虽不会也丢了性命,却会被判流刑,永不得归故籍。
父亲便被下了大狱,等下个月复核之后就会被处决。
而继母娘家四处走动,只免于亲眷暂不会被抓入牢狱,却很难躲过一个月后的正式判决。
父亲在信中告诉他,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希望可以脱罪——
那就是他的外祖父曾在京城为官,虽后来返回永嘉,却还有三两知交好友留在了京城,这些年一路升迁,现在皆身负重职。
若是他去求一求外祖父的这几个好友,或许他们看在,他如今是外祖父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的份上,愿意出手相助。
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信的最后,便是外祖父几个好友的官位与姓名。
谢云卿的手无力地垂下。
信纸落在衣摆上,轻到根本发不出任何声响。
裴宣见此情状十分着急,连连问谢云卿他父亲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