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终于回过神,对上裴宣担忧的视线,张嘴声却哑,最后,也只摇了摇头,轻声说,不是什么大事。
其实在看到裴宣的一瞬间。
谢云卿的心底就难以抑制地冒出一个想法——为何不找裴宣帮他的父亲。
裴宣身为河东裴氏的小公子、裴丞相的亲弟弟,即使身无半点官职,但能说的话与能办的事,都要比寻常世家、官员多与重。
而且,裴宣对他很好。
他知道,只要他开口,裴宣就一定不会拒绝。
可是……
看着裴宣真挚的眼睛。
谢云卿不想让裴宣为他担心,更不想给裴宣添更多的麻烦。
他欠裴宣的已经够多了。
又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要求裴宣再次帮他。
更何况。
父亲也不是没有给解决问题的办法。
“真的不是什么大事吗?”裴宣皱了皱眉,起身,往谢云卿案边去,“那你将信也给我看看。”
谢云卿一惊,没想到裴宣竟会如此。
连忙将信藏至身后,仰起头,对着裴宣连连摆首:“真的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有方法解决。”
裴宣显然还是没有信,走到谢云卿面前,俯下身,作势就要去抢谢云卿藏在背后的信纸,却被崔稷喊住。
“好了裴宣,云卿说不是什么大事就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欺负他。”
裴宣站直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崔稷:“我哪里欺负云卿了,我只是想帮云卿!”
崔稷没回答,只蹙着眉,盯着裴宣,似是在无声地提醒裴宣什么。
裴宣不想退让,便也盯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裴宣才收回眼,低下头,叹着气妥协道:“好吧,我不看了。”
再走回自己的位置。
与谢云卿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好让谢云卿不再那么浑身紧绷。
又叹了口气:“但若是真有什么事,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也一定会帮你的。”
谢云卿攥紧了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泪水,而后,尽量平和地对着裴宣点点头:“……谢谢你,裴宣。”
裴宣与崔稷临走前,告诉谢云卿。
在他父亲的事情解决之前,他和谢敏都可以一直住在这个别院。
还说这个别院从前根本没人住过,空着也是空着,让谢云卿千万不要有负担。
谢云卿几乎又快落泪。
最后,还是崔稷强硬地拉走了还想继续嘱托谢云卿的裴宣,才没教谢云卿真的哭出来。
裴宣与崔稷走后,谢敏又开始闹腾。
似乎像是根本不知道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又像是即使知道了,也根本不在乎。
——反正总会有人解决。
他只要继续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可以。
谢云卿不愿再揣测谢敏的想法,也再没有心力应付和管束谢敏。
在很不好意思地请求侍从看管谢敏之后,他便回到客房,再仔细地看了一遍父亲的信,也将最后那几个官职与名字牢牢记在心上,决定趁着休沐还没结束,明日一早便去拜访。
直到夜深,谢敏才兴满意足地跑回了客房。
没和谢云卿招呼,更没关心谢云卿为何还未睡,便自顾自地躺到了床榻上,并且很快就睡了过去。
听到身后响起的鼾声,谢云卿突然觉得很冷。
他一夜未眠。
第二日,初晓时分,谢云卿便出了别院,本是准备走去拜访,却没想到早有马车候在门前。
谢云卿知道。
这一定是裴宣的安排。
心中又起酸涩。
若是平常时候,他会尽量拒绝。
但此时此刻,父亲的事太过危急,确实容不得他在路上耽误时间,便上了马车,告知车夫他今天要去的地方。
到了第一个人家的宅院。
门房接过拜帖之后,便赶忙进去通报,没过多久,竟是这家的主人亲自走了出来。
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家。
在看到谢云卿的那一刻,竟愣了一下,而后,很是激动地上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了谢云卿很久,才感叹道:“果真是道衍的外孙,眉眼与道衍年轻时竟有七分相像!”
谢云卿知道,这位老人家口中的道衍,便是他的外祖父——林殊,字道衍。
谢云卿从没见过他的外祖父。
只曾从母亲的口述中得知,外祖父年轻时堪称风华绝代,在满是世家子弟的京城中,也颇受人追捧。
若不是心怀为天下百姓解水患之难的志向,留在京城,也是前途无量。
看着眼前外祖父年轻时的故人,谢云卿不禁心生亲切,朝着老人家行了对祖父的大礼,又迟迟不肯起来。
老人家劝了几句,后大概知晓了谢云卿的心思,便坦然受了下来,还道:“若是道衍还在,得知他的外孙有如此风华,想必会得意到天天在我们几个老头子面前炫耀。”
大礼过后,老人家便领着谢云卿进了正堂,和蔼地问:“好孩子,我与你的外祖父年轻时关系十分要好,说是快成了一家人也不为过。你今天若是因遇了什么事才来找我也不要紧,直说便是,我能帮就一定会帮你,不必客气。”
谢云卿心下十分感激,便也不再讳言,将父亲身上的事与老人家说了。
不曾想,老人家听后,神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沉吟许久,对着谢云卿摇摇头。
“不是我不愿帮你父亲,实在是这件事……”老人家叹了口气,“我不妨告诉你其中的内情,但你听了可千万不要往外说。”
“永嘉郡的事看似不过是一郡之事,实则……实则……乃天子之事,纵使你父亲身卑位微,看似不起眼,可一旦参与其中,牵连可就不小。”
“老朽实在爱莫能助啊。”
谢云卿不敢置信,怎么会突然牵扯到天子。
他嗫嚅半晌,才找回声音:“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老人家也心有不忍,摸了摸谢云卿的头,没有把话说绝,只道:“我这里确实没有办法了,但正如你父亲所说,或许道衍的其他朋友能有方法在其中转圜,你都去问问吧。”
谢云卿不再犹豫,再次对了老人家行过大礼后,便往下一家去。
……如那老人家所言。
外祖父的其他三个好友,都是一见到谢云卿便十分亲切,话还没说完,就许诺一定能帮则帮。但在听完他父亲的事后,也都面露难色,道是实在有心无力。
谢云卿的心越来越凉。
在走出最后一个人家的时候,不知怎么,一只脚竟突然使不上力,整个人便摔倒在了台阶上。
很痛。
痛到谢云卿想哭。
谢云卿突然想起母亲说过,他从小就和别的小孩子不一样,很坚强,轻易不会哭。
两三岁的时候曾从台阶上摔下去,摔到腿上胳膊上都流了血,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望着大人,等着大人将自己抱起来。
现在才明白,其实也不是不会哭,只是没有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罢了。
就像母亲离去时,他哭了很久很久。
而父亲……
他的父亲……
如果救不了父亲。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
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
……
不可以!
他不可以失去父亲!
谢云卿忍着痛,猛地爬了起来,登上马车,请求车夫带他去找裴宣。
他再也无法顾及自己可怜的自尊心了。
只要有人能救他的父亲,他做什么都愿意。
出乎意料的,马车在太学停下了。
但很快谢云卿便明白,裴宣没有回裴宅,而是留在太学,其实就是为了等他的消息。
谢云卿心里升起了微弱的希望。
不顾所有人眼光的,下了车之后,就往裴宣的寝舍跑去。
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快到眼前都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