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忽然有些听不懂阮辞在说什么。
为何他父亲的案子不仅与皇帝和庾氏有关,甚至还牵涉到了裴丞相的安排。
“莫说裴宣在知道这件事的利害之后还愿不愿意帮你,只说裴丞相,他从未因私情、私欲而擅动过权柄。或许即使是裴老夫人亲自出面求情,裴丞相也不会动容半分。”
谢云卿有些喘不上气:“那......那我去找裴丞相......又有什么用......”
“有用!”阮辞将谢云卿的手握得更紧,“裴丞相虽向来不近人情,却也是世上难得的君子,而对君子而言,与他论情、论欲都没有用,只有......”
“‘亏欠’二字有用。”
“亏欠?”
“是的,亏欠。”阮辞忽地放开谢云卿的手。
转而抚上谢云卿微红的眼角,看了半晌,再继续道:“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只要你能与裴丞相有一夜露水之缘,不管你的动机如何,裴丞相那样的君子一定会觉得对你有所亏欠。”
“到那时,你再求裴丞相帮你父亲脱罪,便一定可以成功。”
“我......我......”谢云卿浑身都颤抖起来,“我怎么可以......”
“那你就要眼睁睁看着你父亲死于一桩冤案吗?”阮辞也狠下心,没再劝说谢云卿,而是直接告诉谢云卿结果,“不然,你便要去求庾琛帮你了。”
“而庾琛......”似是为了遮掩眼中的情绪,阮辞闭上了眼,可声音却还是染上了恨意,“一旦与他有了牵扯,他便会像毒蛇一样,紧紧缠住你、折磨你,直到死,他都不可能放过你。”
“但裴丞相,即使知道了你的用心,也绝不会为难你。这件事过后,你还是可以继续在太学读书,继续完成自己的抱负,一切都不会被影响。”
“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谢云卿突然感受到一种痛苦——
一种不亚于失去母亲的痛苦,一种不亚于得知父亲将死的痛苦。
他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抗拒听从阮辞的话。
可他该怎么办......
又能怎么办......
难道真的要在失去母亲之后,还要失去父亲吗?
那就去求庾琛......
不可以!
即使阮辞不告诉他后果。
他也知道,一旦去求了庾琛,他便再无机会正常地活下去。
谢云卿开始唾弃自己。
唾弃自己竟然心生动摇,唾弃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卑鄙自私的小人。
唾弃自己,竟然想利用裴丞相的君子为人。
而达成自己卑劣的目的。
谢云卿的手深深陷入了窗台的缝隙之中,用力到指尖都渗出了血,指甲下也淤出了乌紫。
过了许久。
久到谢云卿再也感知不到痛楚。
也久到心里好像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抬不起来。
轻声问阮辞:
“......那我该,如何去做。”
第23章
夜很深了。
裴宣坐在对着窗的案边,手撑着脸,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不觉。
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眼看就要栽下——
“咚、咚、咚。”
——寝舍的门终于被敲响了。
应该是谢云卿来了!
这还是崔稷回家前交代他的。
说谢云卿今晚很有可能会来找他,要他一定等在寝舍里,不许回裴宅,更不许早早就睡下。
裴宣问崔稷,怎么会提前知道谢云卿的想法。
崔稷少见地没有借机损他两句。
而是皱了皱眉,说:“云卿看完那封信后的脸色很不对,他父亲的事应该不小……”
崔稷话还没说完,裴宣就嚷嚷道:“对呀,我也看出来了,所以当时才会去抢云卿手里的信,既然你也早就看出来了,怎么当时还拦我?”
崔稷忍了忍,又没忍住,朝裴宣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和你这种人说不通,反正你记着,除非云卿主动开口,不然你就别再多问他父亲的事。”
裴宣确实记在心里了。
但转过头,经过一阵瞌睡,就又忘了。
于是打开门,看到外面是谢云卿,还是下意识地张口就问:“云卿,你父亲的事解决了吗?要不要我帮你?”
谢云卿很明显地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有些慌张,低下头,不再看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扣自己的手腕。
裴宣有些不解。
顺势看向谢云卿的手——
顿时一惊,睁圆了眼:“你的手怎么回事,几个指尖怎么乌黑的?”
谢云卿连忙将手背到身后,很慌张地摇摇头,说没事没事,还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已经上过药了。
裴宣这才闻出,谢云卿身上确实有很重的药味。
皱了皱眉,本想“教训”谢云卿两句,怎么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能摔跤。
他从两岁起走路就没摔过了!
话到嘴边,看到谢云卿苍白的脸与泛红的眼,声音便哑了。
算了,应该是云卿太瘦了。
看起来被风吹一下就会倒,也不能怪他。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他一样,能吃能睡,身体壮壮!
裴宣很大度地“原谅”了谢云卿走路摔跤这件事,牵住谢云卿的衣袖,将谢云卿拉了进来。
进到屋子里,谢云卿还是没有抬头,更没有说话。
裴宣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有点不如崔稷——有时候即使别人不说话,崔稷也能知道别人的意思。
他就只能问:“云卿,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解决你父亲的事吗?”
谢云卿又愣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他。
眼中似有雾气,泛着隐隐的水光:“……我父亲……已经没事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裴宣没想到谢云卿父亲的事竟会如此顺利,由衷地为谢云卿感到开心。
“是……是的……”谢云卿看着裴宣脸上的笑,那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又出现了。
他几乎想要放弃阮辞教给他的方法——
他怎么能利用裴宣的天真、善良,和对他虽不知由来、却比谁都好的真心。
“我……”想要走了。
“什么?”裴宣听到了他微弱的声音,俯下身,凑过来,“云卿,你说什么?我刚刚没听清。”
“我……我……”
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可裴宣却没半点不耐烦,还是那样俯着身,耐心地等着。
指尖的痛如针扎般再次袭来。
谢云卿的心一跳。
可他又怎么能放弃父亲唯一的生路。
“我……听说,七日后,是裴丞相的生辰。”谢云卿的灵魂好像飘到了空中,听到他自己正在编造一个无耻的谎言,“我弟弟正好带了一坛酒过来,是我家乡的土仪。”
“可以不可以作为……生辰礼物,送给裴丞相。”
“当然可以呀!我还以为什么事呢。”裴宣笑着,转又略显苦恼,“不过确实,如果你不说,我都快忘了我哥的生辰就要到了。”
“其实也不是我的问题吧?”裴宣安慰自己,“毕竟我哥没有过生辰的习惯,往年至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用个膳,就算为我哥庆祝生辰了。”
“那我……可以去吗……”谢云卿听自己继续欺骗裴宣,话说出来的时候,连灵魂都感受到了痛,“我……很仰慕裴丞相,想……想……”
“你肯定要来呀!”裴宣牵住谢云卿的手腕,晃了晃,脸上有些得意,“我知道的,你都那么怕我哥了,还想讨好我哥,一定是因为我吧!”
谢云卿怔住了。
“因为你把我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和我的家人都处好关系;就像我也把你当成很好很好的朋友,所以想要帮你解决你父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