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坐直了身子,动作太急,脖颈处传来一阵酸麻。
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连更鼓都听不见,应当是夜半时分了。
他竟睡了这么久。
从荷花村到太学的路,少说也走了一两个时辰,他就这样在裴延之的面前睡了一两个时辰。
慌张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或者说几句请罪的话——
“回去休息吧。”裴延之先开了口。
没有不悦,没有责怪,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好像谢云卿在他车里睡了一路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谢云卿双唇动了动。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点完才想起来车厢里这么暗,裴延之未必看得见。
“多谢裴相。”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然后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谢云卿站在太学门前,看着那道熟悉的大门,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
他往太学里走。
脚步虚浮,神思恍惚,方才在马车里睡得太沉了,醒来之后反而比没睡时还要混沌。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没有听到马车驶动的声音。
从方才下车到现在,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了。
太学门前那条青石板路,马蹄踏上去会发出清脆的声响,车轮碾过会发出沉闷的回音。
可他从下车到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裴延之的马车还停在那里。
谢云卿站在原地,回头望了一眼。
太学的门墙挡住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月光照在墙头上,将那些瓦片镀上一层银白的边。
他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只是莫名地、毫无道理地觉得,裴延之可能还在车里坐着,可能还在看着他的方向,可能要等到他走远了、走进去了、彻底看不见了,才会离开。
他不敢多想,转过身,继续往寝舍走。
长廊的拐弯处,月光被檐角切成一截一截的,光影交错间,谢云卿看到一个人影。
那人靠在廊柱上,身形消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子里抽去了力气。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格外清晰——眉眼还是那副模样,只是脸颊凹下去许多,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得有些脱了相。
是阮辞。
谢云卿一愣,还没开口,阮辞已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往长廊更深处走。
阮辞的力道不大,但很急,像是怕被人看见。
谢云卿被他拉着,穿过一段没有灯的甬道,拐进一处僻静的角落。
阮辞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看着他。
月光从远处的檐角漏进来一丝,将阮辞的半边脸照得惨白。
“阮辞......”谢云卿刚要开口。
“庾秀可能会在裴相去吴郡的路上动手。”阮辞打断了他,语速很快,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口气说完,“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我打听不到。”
“但一定是这一次,裴相离开京城之后。”
谢云卿的脑子还没从方才的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这几句话落进耳朵里,像石子投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沉到底。
等到底了,他才明白阮辞在说什么——
有人要对裴延之动手。
在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去提醒裴延之。”阮辞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听不清,“就当是......报答他了。”
他来不及想阮辞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也来不及问更多。
他只是猛地转过身,脚步已经迈出去了——
又停住了。
谢云卿回过头,看着阮辞。
阮辞瘦得太厉害了,方才拉着他的时候,手指细得像枯枝,骨节硌人。
他想问阮辞还好吗,想问阮辞这些日子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想问阮辞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不是又受了什么苦。
可阮辞方才说话的语气那样急,像是随时会被人发现,像是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
“你......”谢云卿张了张嘴,“还好吗?”
阮辞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谢云卿会回头,更没有想到谢云卿会问这句话。
然后他笑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松了一些,“去找裴相吧,别耽误了。”
谢云卿看着他,还想再说什么。
阮辞却已经转过身,朝长廊另一头走了。他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被夜风吹得衣摆飘飘荡荡,好像随时会被吹散。
“阮辞——”谢云卿喊了一声。
阮辞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处。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学门口跑去。
夜风灌进袖口,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月光照在脚下,白晃晃的一片。
他跑得很快,快得连呼吸都有些跟不上,可脑子却比方才清醒了许多。
阮辞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庾秀,裴相,去吴郡的路上。
庾秀要对裴延之动手。
这一次。
一定是这一次。
谢云卿找到裴宣特意留在太学的,说方便他出行的马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掀开车帘就钻了进去。
“去丞相府。”他的声音又急又哑,“快。”
车夫大约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急切,没有多问,鞭子一扬,马车便朝丞相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云卿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他攥着衣摆,指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阮辞说的那些话。
他不敢想如果裴延之不知道这件事会怎样,不敢想如果路上真的出了事会怎样。
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到裴延之面前,把这件事告诉他。
马车在丞相府门前停下来的时候,谢云卿几乎是跳下车的。
“什么人!”守门的侍卫上前一步,认出了他,态度立刻松下来,“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怎么......”
“裴相回来了吗?”谢云卿打断他。
“回来了,应该就在政事堂......”
谢云卿已经朝里面跑了。
他在丞相府待了这些日子,对府中的路已经算熟悉了。可政事堂他一次都没有去过——那是裴延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是他一个历事学子该去的。
他只知道大致的方向,凭着零零星星的印象往里跑。
长廊、月洞门、石桥、又一道长廊。
他跑得急,好几次差点绊倒,膝盖撞上栏杆,疼得他双眉紧皱,却顾不上揉,爬起来继续跑。
政事堂的灯还亮着。
谢云卿远远看见那一片灯火,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可还没走近,便有值守的小吏迎了上来,拦住他的去路。
“这位......”小吏举着灯笼照了照他的脸,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瞪大了眼睛,“谢、谢小公子?”
小吏显然是认识他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
“谢小公子,这么晚了,您来政事堂是......”
“我要见裴相。”谢云卿说。
小吏面露难色,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政事堂,压低声音道:“裴相正在与几位长官商议政事,这个时候......怕是不太方便。谢小公子若是有事,不如明日再来?”
谢云卿大喘着气:“我现在就要见他。”
小吏踟蹰了一下:“那......下官去替您通传一声?”
谢云卿却犹豫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政事堂那扇紧闭的门。
裴延之在里面与长官们商议政事,他这样贸然闯进去,实在太失礼了。
可他又不能走——他怕一走,就来不及了。
“不了。”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我在这里等。”
小吏松了口气,连忙道:“那谢小公子随我来,耳房在这边,您在里头坐着等,比站在这儿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