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抬起头对上裴延之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些话便全忘了。
只看见裴延之的眼神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化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牵着他往前走。
谢云卿跟在裴延之身后,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裴延之的手力度不大,却稳稳当当。
密林还是暗的,风声还是低的,路还是不好走——可他不害怕了。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
裴延之走在前面,替他将那些低垂的树枝拨开,将那些不平的路面踩实。
谢云卿跟在后面,只管迈步,什么都不用怕了。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月光重新漏下来,将脚下的路照得发白。
谢云卿抬起头,透过交错的枝干,看见远处有隐约的灯火。
是村庄。
再走近些,村口的轮廓渐渐清晰了。
低矮的土墙,稀疏的篱笆,几棵老杨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村口站着一个人,身形有些佝偻,披着一件深色的外衣,见他们过来,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是个老年人,脸上皱纹深深,可精神看起来很好,眼神清亮,不见半点浑浊。
谢云卿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这样牵着走进村子里,被别人看见了不太好。
可他的手抽不动。
裴延之的手指没有收紧,却也没有松开,就那么自然地扣着他的手,像是本该如此。
谢云卿又抽了一下,还是抽不动。
他不敢再抽了,怕动作太大被那位老年人注意到。
可老年人像是根本没看见他们牵着的手,对着裴延之微微颔首之后,便转过身,在前面带路了。
谢云卿松了一口气,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却又说不上来。
三人沿着村中的土路往里走。
路两侧是低矮的农舍,门窗紧闭,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安静下去。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老年人在一处农房前停了下来。
院门是木条编的,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老妇人从里面迎出来,衣裳朴素,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了裴延之也微微行了一礼,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恭敬。
她的目光在谢云卿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裴延之牵着谢云卿的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转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走到一处房门前,老妇人停下来,面上带了些歉意:“只有这一个多余的房间了。”
“前几天村中有对新人成婚,这房间还借给他们做出嫁的准备了,到现在也没收拾利落,希望主上不要怪罪。”
裴延之只“嗯”了一声,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谢云卿还在神游。
他的注意力全在裴延之终于松开的手上——进了院子之后,裴延之便放开了他。
掌心那团温暖骤然离去,夜风灌进来,冷得他指尖微微发凉。
他先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这样总算不会被人看见了,可紧接着,心里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推开了门。
谢云卿下意识地往里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满目的红。
红绸从梁上垂下来,挽成一朵一朵的花。红烛插在案上,虽然没点,但烛泪还挂在上面,一滴滴的,像一颗颗红宝石。
窗纸上贴着大红的喜字,一张挨着一张。
床帐也是红的。
红罗帐,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垂在床榻两侧。
房间不大,除了一张床,便只有一张案、一架旧屏风。
可每一样东西上都系着红绸,连案上的茶壶都贴了个小小的喜字。
而那张床——只有一张床。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红罗帐半遮半掩的床榻,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妇人方才说了什么。
成婚,出嫁准备,只有一个房间。
他和裴延之。
今晚要在这里——睡在一起?
脑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什么奇怪的想法都在往外冒。
红绸、红烛、喜字、红罗帐......
像极了——
他不敢再想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些装饰一样。
老妇人退下后,他便走到案边,取出火折子,将案上那两盏红烛一一点燃。
烛火跳了几下,稳稳地燃起来。
暖黄的光晕铺满了整间屋子,将那满目的红照得愈发浓郁。
他将手中的提灯熄了,放到一旁,转过身看了谢云卿一眼。
“我先出去洗漱一下。”他说。
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分别,好像这不是一间贴满喜字的新房,而只是寻常驿馆里的某一间客房。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他,只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甚至不敢多说话,怕一开口,声音里那股发颤的劲儿就会被裴延之听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云卿一个人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抬起头。
红烛的光在屋子里晃啊晃,将那些红绸、红帐、红喜字照得忽明忽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他不自觉地走近了那张床。
红罗帐垂在两侧,帐钩是铜的,刻着并蒂莲的纹样。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帐子。
指尖触到光滑的绸面,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泓水。
床上的被褥也是红的,大红的缎面,绣着鸳鸯和缠枝莲,铺得整整齐齐。
枕头有两个,并排放在一起,枕套上同样绣着鸳鸯。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并排的枕头,脸又烫了起来。
他赶紧别过眼,可这屋子里到处都是红的,连地面都铺了红毡,他根本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看。
就在他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陡然近了。
谢云卿猛地转过身,看见裴延之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也是粗布的,可穿在他身上,竟比锦缎还要妥帖。
而他的头发——裴延之的头发散了。
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束起来的长发,此刻披散在肩上,被身后的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墨黑的发丝衬着那身素白的粗布中衣,将他整个人衬得柔和了许多。那种高不可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便像是被春水化开的冰,倏地消解了大半。
谢云卿又呆住了。
裴延之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状,动作自然地走进来,抬手解开了外袍。
粗布中衣从他肩上滑落,露出里面更薄的衣衫。
他的肩线平直,腰身精瘦,在烛火光影中,甚至能隐隐看见,那衣衫下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
裴延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那床红缎被褥,然后看向谢云卿。
“要不要出去洗漱一下?”他问。
谢云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裴延之散着头发的样子太好看了,好看到他连呼吸都忘了。
那张脸没了发冠的衬托,反而显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清隽,眉目间的冷意被烛火化去了许多,竟有几分温润的意思。
裴延之见他不答,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裴延之又问:“想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谢云卿猛地惊醒过来。
他这才意识到裴延之在说什么——他和裴延之,今晚真的要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我......我出去睡......”他结结巴巴地说,声音又小又颤,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裴延之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一下。
虽然都是笑,但和马车里的那一次不太一样。
那一次是淡淡的、微微的,这一次却更明显一些,明显到眉眼间那层冷淡几乎完全褪去了。
他看着谢云卿,像是在看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柔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