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顶着那道目光,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靠近裴延之的田埂上。
田埂很窄,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来。
将手中的牛皮水袋递到裴延之面前,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叔又笑着打趣道:“云卿呐,快喂你兄长喝一口吧,他手上都是土,不好接啊。”
谢云卿这才注意到裴延之的手。
那双他见过很多次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执笔时从容,落子时沉稳,握着他的手时滚烫。
此刻却沾满了泥土。
可不知为何,即使这双手沾满了泥土,却完全没有折损裴延之的气质。
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是高不可攀的国朝丞相,也不再是清冷矜贵的世家公子,却让人莫名觉得更加安心。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谢云卿。
在何叔和妙妙的目光下,谢云卿终于颤颤巍巍地开了口。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又紧张:“兄长......”
“你要喝水吗?”
裴延之点了点头。
谢云卿拧开水袋子,他的手在发抖,牛皮绳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然后,上身微微前倾,凑近了裴延之,将水袋子的口送到裴延之的唇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袋子晃来晃去,他只好用另一只手托住自己的手腕,才勉强稳住。
不知为何,裴延之还没动,他自己竟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裴延之垂着眼看他。
目光从他的眼睛慢慢移到他的鼻尖,又移到他的双唇,停了一瞬。
然后才张开唇,就着谢云卿的手,喝了一口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而后对着谢云卿点了点头,示意够了。
谢云卿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看裴延之的双唇。
登时,他的脸颊像是被火燎了一样,烫得发疼。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太急,水袋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些,沾湿了他的袖口。
他慌忙将水袋子盖上,低着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裴延之转过身,重新拿起锄头,继续锄地。
何叔也笑呵呵地跟着干起来,两个人一左一右,锄头起落,配合默契。
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一时不知道做什么。
妙妙已经跑到一旁,蹲在草丛边摘野花玩了,嘴里还自顾自地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看了一会儿裴延之锄地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我也会锄地,我也可以帮忙。”
裴延之停下来,回身看他。
然后他再次走近了,走到田埂边。
他比谢云卿高太多了,即便谢云卿蹲在田埂上,他也需要微微低头才能对上谢云卿的视线。
他将手中的锄头递过来——谢云卿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指尖已经快要触到锄柄了。
裴延之忽然笑了一下。
“等我就好。”他说,声音被田间的风吹过来,带着日光的温度,“要是无聊,就去和妙妙玩吧。”
语气完全像是在哄小孩子。
谢云卿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缩了回来。
他想说他不是小孩子了,想说他在家里也经常锄地,想说自己也不会无聊——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裴延之那个笑堵了回去。
便只愣愣地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乖乖地朝妙妙那边走去。
走到一半,他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裴延之已经重新拿起了锄头。
锄头起落间,泥土翻飞。
谢云卿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正在膨胀的东西越来越明显了。
他赶紧转过头,走到妙妙身边蹲下来。
妙妙手里已经攥了一小把野花,见谢云卿过来,便分了几朵给他。
谢云卿接过野花。
低着头,假装认真地研究那几朵不知名的小花。
可脑子里满满都是裴延之方才的那个笑,和那句——
“等我就好。”
第41章
裴延之与何叔一直干到了午后。
日头升到头顶,直直地照下来,田里的土都被晒得发烫。
何叔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朝裴延之道:“君实,差不多了,先回去用午膳吧。”
四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妙妙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把野花,蹦蹦跳跳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谢云卿走在裴延之身侧,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裴延之的衣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背上,袖口也沾了些泥。
可他走路的姿态依旧从容,仿佛方才不是在田里干了半天的活,而只是在政事堂里坐了半日。
走到村道,远远便看见老杨树下聚了一群人。
都是村里的年轻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表情严肃,神情焦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嗡嗡的,像一窝被捅了的蜂。
走近了些,才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野猪”“山坡”“圈住了”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夹杂着“獠牙”“上次王老三就被拱伤了”之类的言语。
谢云卿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
其中一人看见了裴延之,愣了一下,然后竟向他们四人走来。
那人先和何叔打了声招呼,目光却一直往裴延之身上瞟,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何叔,这两位是......”
“我远方的侄儿,来探亲的。”何叔说得自然,“怎么了?你们围在这儿商量什么呢?”
那人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还不是那头野猪。”
“前些日子在村田里祸害庄稼,我们好不容易把它圈在了南边的山坡上。可那畜生实在太壮硕了,跟座小山似的,獠牙这么长——”他比划了一下,足有半臂,“之前就伤过村里好几个青壮年,这下谁都不敢再靠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若不在太阳落山前把它制服,天一黑,兴许又被它逃了,之后再想圈住就更难了。而且野猪那东西报复心极重,逃了之后怕是更要回来祸害庄稼。”
他说完,目光落在裴延之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试探,又有几分恳切:“这位......您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会武的,不知......能不能帮我们制服那头野猪?”
谢云卿心里一惊。
他小时候的乡里,也曾遇到过野猪肆虐。那东西皮糙肉厚,力气大得惊人,一撞能把土墙都拱塌,獠牙一挑就能在人身上开个血窟窿。
乡里人根本没办法,最后还是报了官,出动了郡兵,小百余人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头野猪制住。
眼前这些村民连靠近都不敢,裴延之一个人怎么行?
他不自觉地握住了裴延之的手臂。
手指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裴延之就会答应似的。
裴延之低下头,看了看谢云卿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手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然后他看向那个年轻人,说:“我可以试试。”
谢云卿的心一下子就慌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延之偏过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此刻格外沉静,像是山间的深潭,不起波澜,却让人觉得底下蕴着无穷的力量。
“相信我。”裴延之说。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谢云卿心里的那股慌乱,忽然就散了许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松开了握着裴延之手臂的手。
裴延之转回头,问那个年轻人:“你们这里最重的弓,有多少石?”
年轻人想了想:“大约......一石。”
“能不能借到三石的弓?”
年轻人瞪大了眼睛,周围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那人张了张嘴,声音都有些发颤:“三、三石的弓?我们这儿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拉开三石的弓,怕是只有那些能以一人挡百的将军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