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宣领命。
只是在临走前,又突然俯下身,抱了一下他的祖母。
“祖母,您一定要好好休息。”
“我下次休沐再来看您。”
出了他祖母的院子,果然看到了他哥的侍从在等着他。
在跟着去见他哥的路上,裴宣还是没死了打探的心,毕竟他就算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斟酌着措辞问道:“我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侍从答道,是昨日。
裴宣点点头,继续问道:“那我哥回来之后,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
这几乎是明着在问有没有人向他哥告他的状了。
侍从这次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便向他稍稍透露了一二,说长公子回来后,确实有去太学一趟。
裴宣听到后,想转身拔腿就跑。
却刚好已经走到书房外了——跑不了了。
他认命。
但进去之前,裴宣还是站住了脚步,左右望了望。
实在没发现可以用来“负荆请罪”的东西,便只好硬着头皮,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
裴宣看见他哥正端坐在书案前,像是在翻看什么文章。
他哥没理他。
虽然从前大多数时候,他哥也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的,但不管他犯了什么错,不至于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
这使得裴宣在心虚与畏惧之外,又莫名觉得有些委屈。
却也实在没那个胆子打扰,只磨磨蹭蹭地、一点一点地挪到了他哥身边,然后装作不经意地,偷偷瞄了一眼他哥手里的东西。
像是是一篇太学学子的策论。
具体内容并没有看清,只看清了最上面的姓名——谢云卿。
不知为何,裴宣竟第一时间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
并且是这两天有过联系的熟悉。
可他这两天一直在太学外面玩啊?
突然——
裴宣想起来了。
这个谢云卿,好像就是今天他出太学的时候,撞到的那个长得像玉一样的人。
其实裴宣很早就听过谢云卿这个名字。
也听过一些人对谢云卿外貌、性格、家世、学习的议论。
只是他对太学里的一切都不怎么上心,经常是当耳旁风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听过就忘了,甚至都不是很能将谢云卿的名字与样貌对上。
若不是今天刚好撞到了谢云卿。
恐怕就算将谢云卿的名字怼到他眼睛里,他都不一定能想起来谢云卿究竟是谁。
像是一通百通。
裴宣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清晰得可怕。
能让他哥拿回来在书房里翻阅的策论,一定是太学里最好的策论。
那么可以推导,谢云卿本人,也一定得到了太学里那帮老夫子的认可。
还可以再进一步说,这个谢云卿将来大概率也会得到他哥的认可——毕竟他哥改革太学的初衷,就是选出这样家世普通但学习优异的学子。
裴宣又觉得他现在的脑子简直聪明得可怕。
如果他跟他哥说,他和这个谢云卿其实是朋友,那么他哥一定会认为,他有“近朱者赤”的潜力。
这样说不定,他哥就不会再跟他计较,这段时间里他“不学无术”的事情了。
于是乎,裴宣大起胆子,清了清嗓子。
先是装模做样地小小惊叹了一声:“啊兄长,你怎么在看云卿的文章啊。”
在如愿等到他哥将视线稍稍分给他之后,再故作疑惑不解:“兄长你难道不知道吗,云卿是我在太学里的朋友呀。”
以为他哥会像从前一样。
只要他稍稍给个凭借,他哥就会轻轻放过他——裴宣已经想好了待会儿夜宵要吃什么。
却没想到,这次,他哥竟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
而是冷着声。
问他:“是吗?”
第5章
其实他哥一直都这样,说话冷冰冰的,裴宣早就习惯了。
但这次。
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裴宣不能确定。
因为他对他哥的记忆,从来都是不连贯的。
从他有记忆开始,他哥就常不回家。
在他五岁、他哥十五岁那年,他哥就去往豫州入仕。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哥一直辗转全国各地,只有年节回朝述职的时候,才会回家一趟,但往往也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去往地方。
后来在他八岁那年,他哥终于回到京城,却也终日于朝堂忙碌,勤朝参政、宵衣旰食。
当他十岁了,他哥成了丞相,便更是直接住在了丞相府,而难得回他们自己的裴宅。而且就算回,也常与祖母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因为各种各样的政务而匆匆离开。
直到近些年,因为祖母的身体愈发不好。
他哥为了照看、安抚祖母,才增加了回家的时间,却也更多时候在书房忙碌,而难与他和祖母亲近。
回想小时候每次见他哥,裴宣都会觉得有些陌生。
还有些不理解——
不理解他哥为何要如此奔波忙碌。
到前些年,他十几岁的时候。
他才终于知道。
他哥奔波忙碌的原因,是父亲的战死与母亲的殉情。
但还是,有些意识不到。
当年,失去父亲与母亲,对于他们、对于河东裴氏、又对于整个魏室。
究竟意味着什么。
直到去年,在太学里,从祭酒、司业、和各位博士口中,听到种种关于他哥的事迹。
裴宣才开始逐渐明白。
当年,在一夕之间,落在他哥身上的责任究竟有多重。
主将陨落,豫州大乱;
裴氏衰颓,朝堂涌动;
北胡虎视,家国难安。
……
可能换做任何其他人,都无法承担起来。
只有他哥。
只有裴延之。
做到了。
裴宣看着他哥。
明亮的烛火从侧后照来,在他哥的脸上落下了几道阴影,让他哥的五官显得更为深邃。眉骨分明未动,看上去却像是在蹙着,便生出一股不怒自威之感,令人不自觉心生敬畏。
再加上,他直觉感到,他哥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同。
裴宣心下顿时便有些慌乱。
但好在认错是他的强项,裴宣很快凝下神来,跪坐在他哥身旁,低下头,小声地说:“对不起,我不该撒谎。”
又稍稍抬眸,一边觑他哥的神色。
一边小心地替自己辩解道:“我是怕你会怪我……所以瞧见你在看谢云卿的策论,又想起在离开太学的时候,恰好撞到了他,对他很有印象,才说我和他是朋友。”
说完,裴宣看到。
他哥的眉头当真蹙了蹙。
书房内,便立即冷了几度。
裴宣一激灵,立刻讲得更仔细了些:
“我知道你一定很欣赏像谢云卿这样的学子……”
但才说个开头,裴宣便看到他哥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他立马意识到这不是他哥想听的,可脑子又实在转不过来到底该说些什么,就干脆将撞到谢云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本是破罐子破摔的胡言乱语。
可没想到,这下子,他哥的眉头竟然真的慢慢舒展了下来。
只是书房内,那股莫名的冷意仍未散去。
于是裴宣再接再厉:“我看他抱着一个包裹,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而且好像是被撞疼了,却也忍着,也不知道究竟严不严重……”
他哥坐着也比他高些。
微微垂首看着他,一双深黑的眼眸中,带着些许冷意。
这简直快要把裴宣吓死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重新开了口:“我明天就带他去看大夫……”
他哥不置可否。
但裴宣好像就此悟到了方向。
眯着眼看着他哥,小心翼翼道:“还关心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