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早就忘了,早就把那些委屈和难过都埋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再也不会翻出来了。
可此刻,那些埋了很多年的东西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像决堤的水,怎么都挡不住。
他泪眼朦胧地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他害怕在裴延之脸上看到嫌弃,看到不耐烦——就像他的父亲、继母和弟弟看他的眼神。
可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裴延之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藏在眼底,却还是被他看见了。
——是心疼。
裴延之抬起手,用指腹,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谢云卿脸上的泪痕擦去。
动作很轻。
轻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想哭就哭。”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知道这些眼泪从哪里来——是为母亲,还是为那个再也不会仰头看云的小小的自己。
他扑进了裴延之的怀里,双手环上裴延之的脖颈,脸埋在裴延之的胸膛里。
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地哭了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裴延之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终于找到了可以落下的地方。
裴延之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哄一个孩童。
谢云卿哭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泪终于流干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偶尔的颤抖。
莫名的,哭过之后,他感觉自己心里某种很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地消失。
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轻轻地搬走了一角。
虽然还在,但已经不那么沉了。
他慢慢回过神来。
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挂在了裴延之身上,而裴延之的衣襟,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谢云卿立刻慌忙地松开手。
从裴延之怀里退出来,转过身,重新靠回树上。
他不敢看裴延之,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想睡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裴延之在看他,那目光如有实质,落在他的身上。
谢云卿不禁有些紧张。
但片刻后,他听见裴延之轻轻道了声“好”,便收回了目光。
谢云卿闭上眼睛。
他本来只是为了逃避。
可不知怎的,闭着眼靠在树干上,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知不觉,他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叶子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惊醒了。
谢云卿睁开眼。
叶子从他的鼻梁上滑下去,落在衣襟上。
他拈起叶子,愣了一瞬,然后才意识到自己醒了。
午后的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光,金红色的。
他睡了很久。
但精神好了很多,头也不晕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裴延之。
裴延之睡着了。
就靠在谢云卿的身边,呼吸平稳而均匀。
夕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谢云卿愣住了。
他和裴延之在同一张床上睡了三四个夜晚,不是缩在最里面紧张得睡不着,就是太累了倒头就睡,等第二天醒来,裴延之已经不见了。
便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安安静静地、仔仔细细地,看过裴延之睡着时的脸。
睡着了的裴延之,和醒着时不太一样。
裴延之醒着的时候,周身总是笼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可此刻,裴延之闭着眼睛,睫毛微微垂着,眉目舒展,呼吸平稳。
那层屏障便像雾气一样散去了。
不知为何,谢云卿的视线突然落在了裴延之的双唇上。
裴延之的唇微微抿着,唇色比平时深一些,在傍晚金红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云卿看着那双唇。
忽然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离裴延之很近。
——只要他稍稍俯下身,就能碰到那双唇。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
是山上那些细碎白花的味道,清清的,浅浅的,像是夏日傍晚最温柔的那一缕风。
谢云卿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醉了。
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晕眩,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什么理智都没有了,什么顾忌都没有了。
他俯下了身,动作很慢。
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颤动,慢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一下一下地撞。
他离裴延之也越来越近。
近到能感受到裴延之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的温热,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裴延之的鼻尖。
然后,他闭上了眼——
吻了上去。
第43章
触碰到裴延之双唇的一瞬间,那种温热、柔软的触感一下子将谢云卿惊醒了。
——他在干什么!
理智如潮水般涌回,谢云卿猛地直起身,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他的脸颊烫得吓人,背后也冒出了一层薄汗。
整个人惶然无措地愣在原地,不敢再看裴延之,便转过身,目光飘忽不定地盯着远处渐渐沉落的夕阳。
可脑子里全是方才那一触即离的触感——
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被日光晒暖的花瓣,落在了他的唇上。
他的心砰砰地跳着,几乎要跳了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稍稍稳下心神,再转过头,想偷偷看一眼裴延之有没有醒——
裴延之在看他。
他靠在树上,姿态和睡着时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睁开了,正沉默地看着谢云卿。
昏暗夕光下,表情晦暗不明。
根本看不出是刚醒,还是已经醒了很久。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也根本不敢想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发现。
他的脸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和脖颈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他张了张嘴,声音结结巴巴的,十分做贼心虚:“你、你是什么时候醒的......”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谢云卿。
过了许久,才答道:“刚醒。”
声音和平时一样沉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而后站起身,朝谢云卿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
谢云卿看着那只手。
他应该搭上去的——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牵手。
可此刻,他心虚得厉害。
不敢再碰裴延之,生怕一碰到那只手,方才的事情就会暴露。
“我......我自己可以。”他扶着树干,慢慢地站了起来。
腿还有些软,站得不太稳,晃了一下,但好在很快便稳住了。
裴延之看着他扶着树干的手,没有说什么。
等看着谢云卿自己站稳了,他才收回那只伸出去的手,转过身,往山下走去。
谢云卿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上,和来时一样,又和来时不太一样。
来时裴延之牵着他的手,此刻没有。
一路无话。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只剩西边天际还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
妙妙蹲在沙堆旁,还在玩沙子,见他们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大叔叔”“小叔叔”,又低下头继续堆她的沙子。何嫂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着说了一句“回来了?晚膳快好了”,又缩回去忙活了。
谢云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匆匆说了一句“我头还有点晕,先回房歇一会儿”,便急急忙忙地跑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