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了裴延之。
他怎么能趁裴延之睡着了,做出轻薄裴延之的事?
裴延之对他那么好,他怎么能轻薄裴延之?
他懊悔得不行,恨不得把方才那个鬼迷心窍的自己从山坡上推下去。
可懊悔之外,还有另一种情绪在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忐忑。
裴延之究竟有没有察觉?
他不敢想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有人轻轻敲了敲门,是何嫂的声音:“谢小公子?睡了吗?”
谢云卿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没有......何嫂,怎么了?”
“村中的王猎户今日打了一头鹿,想请主上和您一起去尝尝野味。不知道谢小公子愿不愿意去?”
谢云卿站在门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怎么不是裴延之来喊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问:“裴......我兄长答应了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何嫂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主上已经答应了。”
谢云卿本想说不去。
他不想面对裴延之,不敢面对裴延之,他怕自己一看到裴延之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吻,就会脸红,就会露馅。
可裴延之已经答应了。
如果他不去,裴延之就会一个人去。
他莫名不想让裴延之丢下他——这个想法来得毫无道理,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我去。”
何嫂站在门口,看着谢云卿,看了几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谢小公子。”她突然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我呀说句不该说的话,您别见怪。”
谢云卿怔了一下,看着她。
“如果您和主上闹了别扭,最好还是说开。”何嫂的目光温和而恳切,“不然......大家都会担心你们俩的。”
谢云卿张了张嘴,想说他没有和裴延之闹别扭。
他和裴延之之间,哪里够得上“闹别扭”这三个字?
他只不过是......
可后面的话他根本不敢继续想,只能胡乱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何嫂便不再多说,转身领着他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
只要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裴延之,就不用想下午的事,就不用忐忑裴延之到底有没有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裴延之的样子——裴延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眼睛,裴延之在树下闭着眼沉睡的模样,裴延之的唇,温热的、柔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