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很久。
裴延之始终没有出来的征兆,他的手却酸软到再也用不了力了。
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要起身。
谢云卿用力地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手臂明明已经酸软得抬不起来了。
可他就是不想松手,不想半途而废。
他摇得很用力,额前的碎发晃来晃去,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方才的泪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几息。
轻轻叹了一声。
而后,裴延之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
又过了很久很久。
终于,掌心一湿。
温热的,粘腻的,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寂静。
很长很长的寂静。
窗外蛙叫蝉鸣不知何时全静了,连风声都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两个人此起彼伏的、渐渐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
谢云卿躺在那里,手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在的东西。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胸口剧烈地起伏,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想不了。
裴延之先动了。
他坐起来,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像是也在从什么东西中慢慢平复。
他下了床,月光照在他身上,将他中衣上那些凌乱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
随后走到屏风边,拿起搭在上面的外袍披上,然后转过身,弯下腰,将谢云卿从床上抱了起来。
谢云卿整个人都是软的,软得像没了骨头。
只能温驯地靠在裴延之的怀里。
被裴延之抱着,穿过房门,走进院子。
月光铺满了整座小院,将一切都照得清清冷冷。
水缸里的水映着月亮。
裴延之将他放下来,让他靠着自己站好,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缓缓地、仔细地,浇在他的手上。
水是凉的。
从指尖流过手背,从手背流过手腕,将那些粘腻的痕迹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随后,又抱着还是没什么反应的谢云卿回到了床上。
轻轻拍了拍谢云卿的背,说了一声:“睡吧。”
这次,谢云卿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裴延之果然已经不在房间了。
昨夜的一切陡然涌了上来,谢云卿后知后觉感到羞耻,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延之,便是连房门都不敢出。
可在羞耻之外,心里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很甜蜜的感受在疯涨。
——让他非常渴望再见到裴延之。
“谢小公子,该用早膳了。”这时,何嫂敲了敲门。
谢云卿愣了愣,问何嫂:“我兄长呢?又去田里了吗?”
“主上今儿没下田。”何嫂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一早便跟着我家老头子去镇上了,说是买些东西。谢小公子先吃,不等他们。”
谢云卿应了一声。
他以为裴延之又是和何叔去买什么生活杂物,便没当回事,穿好衣裳,洗漱完毕,往正堂走去。
吃完早膳,何嫂在厨房里洗碗,妙妙拉着谢云卿去院子里继续玩沙子。
谢云卿蹲在沙堆旁,手里攥着一把湿沙子,却根本没心思堆什么。
他的目光一直往院门的方向飘,一会儿看一眼,一会儿又看一眼。
心里猜测,裴延之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之后又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提昨夜的事,还是......
终于,院门被推开了。
谢云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沙子。
谢云卿的目光和裴延之的撞在一起——
只是短短一瞬,他便低下了头,心跳骤然加速。
他盯着手里的沙子,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裴延之的脚步声从院门口走到正堂门口,又停下来。
“老婆子——”何叔的声音从正堂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中午吃顿好的!”
何嫂从厨房里乐呵呵地跑出来,看了看何叔买回来的东西,眼睛一亮:“哎哟,买这么多鱼和肉?发生什么好事了?”
“好事!”何叔笑呵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既高兴又不舍的意味,“下午君实和云卿就要走了,给他们践行!”
谢云卿愣住了。
手里那把沙子从指缝间簌簌地漏下去,落在沙堆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可他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何叔的那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耳朵里,扎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正堂门口——裴延之站在那里。
没有反驳何叔的话。
沉默就是默认。
是真的。
下午就要走了。
谢云卿的脑子嗡了一下。
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坠,沉沉的,重重的,一直坠到脚底,把整个人都坠空了。
怎么......
怎么就要走了呢?
第45章
就这样心思恍惚地吃了午膳。
全程他都不敢再看裴延之一眼,只低着头,碗里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一口都没尝出来。
何叔和何嫂说着践行的话,妙妙时不时喊他一声“小叔叔”,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
什么都听不真切。
终于熬到吃完了饭,他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然后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正堂:“我先去收拾东西。”
何嫂在身后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刚刚的借口究竟有多敷衍、多错漏百出。
因为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和裴延之来的时候,就几乎什么东西也没带。
他只是......
只是不想待在外面,不想待在裴延之身边,不想在何叔何嫂和妙妙面前露出什么破绽。
房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闷闷地撞着胸口,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敲,想出来。
他抬起头,入目依旧是满室的红色。
他盯着那些红色,盯了很久。
久到视线开始模糊,久到那些红色变成了一片朦胧的光晕。
像一团火,在他眼前烧。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惊骇得他自己都愣住了。
如果——
如果他能和裴延之一直在这个房间里,该有多好。如果这些红色的装饰,不是为了村里的那对新人,而是为了他和裴延之准备的,该有多好。
如果这间屋子真的是他们的新房。
如果他真的是裴延之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可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一旦落进土里,就怎么都拔不出来。
它在心底疯长,长出了根,长出了枝叶,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它的阴影里。
——他喜欢裴延之。
不是感激,不是敬仰,不是依赖。
是喜欢。
是那种想要一直待在他身边、想要他只看着自己、想要和他在这间贴满喜字的屋子里再也不出去的喜欢。
是那种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悄悄生长、他一直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不敢承认的喜欢。
可这个认知落进心里的那一刻,没有喜悦,没有甜蜜。
只有一种莫大的、铺天盖地的痛苦。
——他和裴延之,根本不可能。
在村子里的时候,裴延之可以是他的兄长。
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跟在裴延之身后,看他锄地,给他送水,被他牵着手走过田埂和密林。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像一对普通又平凡的兄弟,或是……情人。
可回去之后呢?
裴延之又会变成那个高不可攀的河东裴氏长公子,权倾朝野的裴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