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只是一个出身寒门的太学学子。
一个靠裴延之的改革、才有机会来到京城的寒门学子。
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一道天堑,怎么都跨不过去。
他怎么配和裴延之在一起呢。
这些天,像是一场梦。
一场他从未敢想、从未奢望过的美梦。
在梦里,裴延之只看着他,只对他笑,只牵他的手,只在他哭的时候替他擦泪。
可梦终究是梦,终究有醒来的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睛。
没有泪,只是有些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妙妙还蹲在沙堆旁,低着头,不知道在堆什么。何嫂从厨房里端着一盆水出来,泼在墙根下,水花溅起来,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一切都是他这些天看惯了的模样——安静、寻常、温暖。
他看了很久。
久到眼眶不再发酸,久到呼吸平稳下来。
久到他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一个一个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日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白。
等那片白光散去。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裴延之。
他不知道裴延之在这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裴延之。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何嫂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传过来,妙妙在沙堆旁自言自语的声音传过来,何叔在正堂里收拾东西的声音传过来。
可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都像是被谁刻意放轻了。
气氛尴尬极了。
谢云卿只好硬着头皮开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我已经......准备好了。”
裴延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下来,落在谢云卿脸上,沉沉的,静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的声音。
由远及近,不多时,便稳稳地停在院门口。
紧接着,两个身穿便服的侍卫走了进来,走到裴延之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躬身,然后退到一旁,安静地等着。
谢云卿看着那两个人。
一切都回来了。
侍卫、马车、规矩、身份。
这些天被他们暂时抛在身后的东西,此刻一样一样地回到了他们面前。
不知为何,谢云卿竟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一定笑得很难看,可他顾不上了。
“裴相。”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陌生,“我们该走了。”
然后他低下头,从裴延之身侧走过去,自己走向院门。
走了几步之后,他感觉到裴延之也跟了上来。
他没有回头。
心,永远地坠了下去。
马车驶上村道的时候,谢云卿忍不住掀开了车帘。
何叔何嫂和妙妙还站在院门口,目送着他们。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被他用力眨清了。
马车越走越远,何叔何嫂和妙妙的身影便越来越小。
那座住了好几日的农舍,也从一整个院子变成一个小点,又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最后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田野和远处的山峦。
他放下车帘,把那片再也回不去的天地隔绝在了外面。
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坐在车窗边,裴延之坐在对面。
和来时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距离。
可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知道裴延之在看他。
可他不敢抬头,不敢对上那双眼睛,甚至不敢动。
两个人仿佛又回到了他还惧怕裴延之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单纯的敬畏,现在心里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苦涩。
并且这种苦涩还在不断地变浓、不断地变浓。
浓到谢云卿几乎想要呕出来。
可他忍住了。
回程的路走了三天。
三天里,马车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经过那些来时经过的田野、山丘、溪流。
来时觉得一切都很新鲜。
可此刻,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第一天傍晚,马车停在一处溪边歇脚。
侍从们去打水生火,车厢里只剩下他和裴延之两个人。
裴延之从对面起身,坐到了他身边。
可他却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裴相。”他的声音更陌生了,“学生不敢与裴相同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可他不敢收回来,只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之间那段被他刻意拉开的距离。
裴延之没有动。
沉默了许久,然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回到了对面。
之后的时间里,裴延之还是有过主动的靠近。
可谢云卿也还是忍不住一口一个裴相地拒绝,行止动卧,皆严格遵守了身为学子对待丞相的礼节。
他快要窒息了。
到最后,裴延之终于不再试图靠近。
他才觉得可以喘息。
第三天傍晚,马车驶入了京城。
街边的喧闹声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刺耳。
谢云卿靠着车壁,听着那些声音一点一点地变近,又一点一点地变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难过。
“裴相。”他终于主动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这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苦涩,“我想回太学。”
裴延之抬起头,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说:“好。”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
谢云卿站起身,对着裴延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再没有多余的话,他转过身,掀开车帘,逃也似的下了车。
脚踩在太学门前的青石板上。
他穿着那身粗布衣裳,站在巍峨的大门前,像是一个走错了地方的过客。
“云卿——!”
才走进太学,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过来,像一阵风,裹着少年人特有的热烈和莽撞,直直地扑到了他面前。
裴宣。
他一把将谢云卿抱住了,抱得很紧,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哭腔:“太好了......云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我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断在那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谢云卿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是裴宣的眼泪。
谢云卿愣住了。
他挣扎了一下,从裴宣怀里退出来,看着裴宣那张哭得稀里哗啦的脸。
“我只是......”他开口了,声音有些茫然,“只是和裴相去了一个地方住了几天,怎么会有事?”
裴宣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你、你不知道?我接到的消息,说你们在去吴郡的路上遭遇贼人袭击,下落不明......”
“我、我这几天都快急死了,我哥的人又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只说还在找,我......”
他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我也是今天上午才接到消息,说你们平安无事,即将归来。”
第46章
与此同时,皇宫天子寝殿。
夜已将至,殿中烛火燃了大半,灯芯未剪,光影便有些昏沉。偌大的宫室内,龙涎香的气息沉沉地压着,莫名透着一股死寂。
庾秀步履匆匆地步入宫室,衣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几盏烛火吹得摇了几摇。
他在殿中央站定,正要躬身行礼——
“行了。”主位上的人摆了摆手,“这个时候还行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