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秀便直起身,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皇帝。
皇帝今年不过四十出头,正当壮年。
他的面相生得凌厉,眉骨高耸,眼窝微深,年轻时也是极英武的样貌。
可此刻,那张脸上却笼着一层掩不住的倦色,眼角细纹密布,唇色也有些发暗。
最显眼的是他的鬓边,那一片本该乌黑的发,如今已星星点点地白了,在白日里或许还不显,此刻被烛火一照,便格外刺目。
庾秀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去。
皇帝没有看庾秀。
顾自靠在凭几上,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揉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忍着什么疼痛。
殿中安静了片刻,他才开口:“我已经知道了。”
声音还算沉稳,却带着一些难以掩饰的叹息。
他顿了顿,指尖从额角移开,落在凭几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想到裴延之这么快就回来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可那叩击扶手的指尖却泄露了什么,一下比一下重,“可见这件事,只不过是他陪我们演的一出戏。”
他闭了闭眼。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疲惫的纹路照得愈发清晰。
他又揉了揉额角,这一次用的力气比方才大得多,指节都泛了白。
“恐怕裴延之不久后就会处理永嘉,处理鲜卑,处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这座空旷的宫室说,“......处理朕了。”
庾秀眉头紧皱,满脸忧虑,却没有像皇帝那样显出颓唐之色。
他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沉默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陛下,即使这件事是裴延之陪我们演的一出戏,却也给了我们将最后的物资送给鲜卑的机会。”
他看着皇帝,目光沉稳,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反复推演过的结论。
“如今氐族与鲜卑决战在即,鲜卑有了我们的援助,定能在不久后打败氐族,一统北方。到那时,与我们在永嘉的部署呼应,南北夹击,纵使裴延之手上有北府军也难敌。”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声音又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愁皇权不会再兴。”
皇帝听了这话,揉按额角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看向庾秀,那双因疲惫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微微倾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
可那光亮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他又靠回了凭几上,眉间的褶皱不仅没有舒展,反而更深了。
“不......”他摇了摇头,声音又沉了下去,“我总觉得,事情不会如此顺利。”
他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保养得很好,几乎没什么薄茧,却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微微发颤。
“裴延之不仅手握整个北府军,而且朝中大半都是裴氏的门生。只要裴延之还在......纵使北府军输了,我们也未必能很快控制住局面。”
庾秀沉默了一会儿。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下,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长又暗。
然后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让裴延之在这之前死。”
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下手,指尖在衣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像是心虚又像是畏惧的意味。
“这次裴延之明显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主动配合做出落难的假象,引得我们暴露了很多把柄在裴延之手上。”
“之后要对裴延之动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恐怕是难上加难。”
他说完这话,便不再看庾秀,而是转过头,望向殿角那盏快要燃尽的烛。
火光在他眼中缩成一个小小的点,摇摇欲坠,像是随时会熄灭。
庾秀却笑了一下,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陛下有所不知。”
他上前一步,走到皇帝身侧,微微俯身。
“若是从前,臣恐怕再无把握能对裴延之下手,但现在......”他顿了一下,眼中那点寒光渐渐扩散开来,将整双眼睛都染上了一层冷意,“却不一样了。”
皇帝微微偏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了?”
庾秀没有立刻回答。
直起身,负手站在殿中,微微仰头,沉吟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臣前不久,偶然听闻了一则趣事。”
他的语气随意极了,像是真的只是在和皇帝分享什么有趣的事。
可正是这种随意,让皇帝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什么趣事?”
庾秀低下头,看向皇帝,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说是上回裴丞相从吴郡返程的路途中,竟专门绕道去了一趟永嘉。”
皇帝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攥住了凭几的扶手。
“永嘉?”他的声音微微发紧,“他去了永嘉?去做什么?是不是想亲自调查什么?”
庾秀摇了摇头。
“不。”他莫名叹了一口气,像是感慨,又像是嘲讽,“是去买了一盒糕点。”
殿中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茫然。
“......糕点?”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有些不敢置信。
“糕点。”庾秀点了点头,“藕粉桂花糕,永嘉的特产。”
“裴延之亲自绕了数百里的路,去买了这样一盒糕点。”
他顿了顿,看着皇帝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送给了一个名叫谢云卿的学子。”
已是又三天之后了。
谢云卿坐在寝舍里,对着窗外的夕阳临摹他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
夕阳将纸上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十分清晰。
可他今日画得极慢。
一笔一画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这三天里,因为京畿的水利工程已经开工,不再需要他准备图纸和数据,而太学一年一度的学考也即将来临。
谢云卿便向水部长官传信告了假,说自己想专心在太学里准备学考,便没去过丞相府了。
即使他知道,就算去了,也未必能碰到裴延之。
可他就是没勇气再去丞相府,甚至没有勇气出太学的门。
所以这几天,裴宣邀请他去裴宅,他也借口身体不适推拒了。
裴宣倒也没多问,只是遣人送了些补品和吃食过来,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好休息,学考的事不急,我陪你一起考!”
落款处还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笔画粗拙,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不知不觉,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因为今天恰好是休沐日,寝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所以寝舍也暗了。
等他反应过来要找火折子点灯的时候,竟突然听见了一道声音从外面传来。
“云卿。”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窗纸。
可谢云卿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阮辞。
他猛地转过头,向窗外看去。
月光下,阮辞就站在窗外,隔着一道半掩的窗扇,正微微侧着头看他。
身形还是和上回见到时一样消瘦,脸色也比上回更加憔悴,苍白得几乎透明。
可奇怪的是,他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很淡,却和以往不同。
眉眼间那种挥之不去的阴郁之色,在这一刻淡了许多,像是被月光洗去了一层。
谢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立马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和闷热。
他走到阮辞面前,伸手就要去拉阮辞的手腕,想要将他拉进寝舍里。
“进来坐。”他说,“外面闷,你的脸色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