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匹马同时转向,朝着一侧的山道狂奔而去。
马蹄踏上山石,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谢云卿被颠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发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庾氏。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后的目标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须逃走,必须在这两匹马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手脚被绑的状态。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可脚踝上的绳子却比较松,绑在马腹下的那根绳子也似乎因为在奔跑中的颠簸,而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他能挣脱手腕上的麻绳,就有机会从马背上跳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谢云卿咬住了下唇,撑着树干,站了起来,又迅速挣开脚上的麻绳。
然后抬起头,朝密林深处看去。
他不是随意选择这片密林逃进来的。
在那两人拐入山道的时候,他就已经认出了这座山——母亲留给他的山水地形图上,有这座山。
每一道山脊,每一条溪流,每一片密林,每一处陡坡,他都临摹过无数次,熟稔于心。
而且小时候,母亲还曾带他来这里实地勘探。
他便知道这片密林的深处,有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是往山上去的。
而一般人在逃命的时候,一定会往山下跑,所以只要他躲在山上,就有机会逃过那两人的搜查。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犹豫,跌跌撞撞地朝密林深处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
终于,谢云卿沿着那条小径,到达了靠近山顶的一座山洞。
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洞口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惨白惨白的,空气中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气息。
他靠着洞壁,慢慢地滑坐下来。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洞外,那两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越来越远。
“怎么找不到——”
“是不是往山下跑了——”
“追!快追——”
声音渐渐远了,散了。
谢云卿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安全了。
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这一瞬间,紧绷了太久的弦骤然松开,所有的疼痛便铺天盖地地再次袭来。
太疼了。
疼得他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下唇失去了知觉,肿得合不拢,血还在往外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他抬起手,想擦一擦。
可手抬到一半就停住了——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手了。
手背上的皮肉翻开着,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混着泥土和细小的碎石,黏腻而狰狞。
拇指歪歪地耷拉着,和其他手指不在一条线上,关节处肿得可怖。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
意识又开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物在晃动,洞壁、月光、枯叶,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怎么都睁不开。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睡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掏空了,什么力气都没有了,连呼吸都觉得累。
——离死亡越来越近了。
他突然特别想念裴延之。
他艰难地抬起眼,望向洞口。
洞外的月亮不知何时已经升到了天顶,圆圆的、亮亮的,清清冷冷地悬在山林上方。
他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愿望。
如果能活下来——
如果他能活着离开这座山,活着回到京城,活着见到裴延之——
他要和裴延之在一起。
许完这个愿望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的光线穿透山雾,照在谢云卿的眼睛上。
他醒了。
他没有死。
他愣了一瞬。
然后,全身的疼痛也再次袭来。
可他来不及顾及这些了。
他撑着洞壁,慢慢地站了起来。
但腿在发抖,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他咬住了牙,下唇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嘴里又涌上了一股血腥味。
他扶着洞壁,站了一会儿。
等那阵难以忍受的疼痛过去,然后弯下腰,钻出了山洞。
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山下走去。
万幸的是,这座山离永嘉城不远。
他在丞相府历事的时候,曾听水部的长官说过。
现如今全天下的驿站,都完全在裴延之的控制中,只要能进城找到驿站,就能得救。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在进城的路上,经过一处农舍。
院门口晒着几件粗布衣裳,一个老妇人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谢云卿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是裴宣在他临走前硬要他穿的,绫罗绸缎,虽然此刻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可那料子一看就很昂贵。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到院门前,轻声喊了一句:“大娘。”
老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谢云卿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吓人——脸色惨白,嘴唇肿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两只手更是血肉模糊,没一处好皮。
老妇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人,又忍住了,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大娘,我想跟您换一身衣裳。”谢云卿声音沙哑,“我用我身上这件,换您一件粗布的,可以吗?”
老妇人看了看他身上那件衣服,又看了看他的手,莫名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