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鞋面上溅到的泥点。
忽然想起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下雨天出门,回来都要被继母骂一顿,说他糟蹋鞋袜,不知道爱惜东西。
那时候他只能低着头,乖乖地站在院子里,等继母骂完了,才敢悄悄进屋。
如今想来,不知为何,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一路以来,竟没有撞见一个乡里邻居。
虽按理说,正值农忙时节,大家应当都在田里忙碌,路上人少一些也是正常的。
可这也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踟蹰了一会儿,还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片刻,他看见了自家的房子。
青砖灰瓦,在周围那些低矮的土坯房中间,显得格外体面。
他上前敲了敲门。
等了一会儿,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谢敏。
几个月不见,谢敏似乎长高了一些,也又胖了一些,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手腕上还套着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
他站在门口,看见谢云卿。
先是一愣,随即瞪了谢云卿一眼,然后转过身,噔噔噔地跑回了正堂。
谢云卿站在门口,看着谢敏跑远的背影,一时有些无言。
不知是好是坏。
他发现自己对谢敏,已经再生不出半分亲近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而后跨过门槛,也往正堂走去。
谢云卿陡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父亲和继母正坐在案边吃饭。
案上摆着几碟菜,有鱼有肉,比从前过年时吃得还好。
而且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父亲的面色甚至比从前红润了些。
虽然鬓角多了几缕白发,脸上也添了几道皱纹,可精神很好,动作也利落,没有半分重病的样子。
谢云卿愣住了。
父亲先看到了他。
不知为何,顿时慌忙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挪了位,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云、云卿——”
他快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一把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父亲的掌心很粗糙。
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潮湿,像是出了汗。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父亲好似有些紧张,“快坐下,快坐下,一起吃饭。”
谢云卿愣愣地被父亲牵着,走到了案边。
他注意到,继母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堂,而方才跑进来的谢敏也不见了踪影。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将他按在坐席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却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手。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父亲。
记忆中,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去赶集,在他走累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可后来,继母进了门,父亲对他便越来越疏远。再后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谢云卿猜想。
父亲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敢。
因为每次父亲一和他说话,继母就会不高兴。继母一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熬。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从来不怪父亲。
他只是难过。
此刻,父亲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父亲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话忽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叹了口气。
“云卿。”父亲莫名道,“这些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顿了顿,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
“你......不要怪父亲。”
谢云卿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怪父亲呢。他从来没有怪过父亲。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转过头,看见继母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谢云卿一眼,只是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将那盏茶放在了父亲手边的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到父亲脸上。
他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内室深处传来,父亲的身体便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握着谢云卿的手松开了,颤抖着伸向案上那盏茶,将茶盏递到了谢云卿面前。
“云卿。”父亲道,“你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定渴了吧。”
谢云卿看看那盏茶,又看看父亲。
父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喝吧。”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辜负父亲的好意,即使这盏茶是继母端来的。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茶盏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父亲还盯着他,见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催促道:“多喝些,多喝些,一路上辛苦了。”
谢云卿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将剩下的茶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盏空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父亲。
他突然想问父亲,为什么要装病让他回来。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案沿,可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还带着隐隐的哭泣。
“云卿......父亲对不起你。”
第50章
再次醒来,耳边是混乱的马蹄声。
他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不断颠簸的地面。
黄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飞速掠过,又迅速被甩到身后。
他被绑在马背上。
粗粝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磨砺的疼痛。
整个人趴着,腹部抵着马背,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身后还有一匹马,听声音跟得很紧。
谢云卿闭了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可意识却逐渐清明。
比害怕先到来的,是失去意识前,父亲的那句对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说那句话——是父亲和继母一起,迷晕了他。
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间。
刀刃冰凉,穿过皮肉,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只剩下麻木,和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
他终于不能再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他终于必须面对现实了——那个爱他的父亲,早就随着母亲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来了!”身后那匹马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
绑着谢云卿的这匹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背上的人“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这个人身边有暗卫保护?”
“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开,这个人必须送到庾氏手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