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挥袖直指裴延之。
“好一个河东裴氏为何不能造反!”庾秀的声音嘶哑而高亢,“好一个卖国通敌的罪名!”
他的双眼血红,死死地盯着裴延之。
“裴延之!”他向前走了一步,军士想要拦住他,却被他一把甩开,“你口口声声说陛下卖国通敌,好像自己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面容愈发狰狞。
“可你敢回答我。”
“今夜你杀入皇宫,弑君夺位,全然是为了国朝社稷——”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而没有半分为那谢云卿的私心吗?”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裴延之身上。
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内侍、妃嫔,那些站在两侧的军士、将领,全都望着裴延之。
庾秀还站在那里,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角挂着一丝疯狂的笑。
殿外,暴雨在这时落下了。
雨声太大,大到几乎要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吞没。
就在暴雨的轰鸣声中——
“我有。”裴延之答道。
第53章
裴延之从天子寝殿走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
殿前的石阶被冲刷得一干二净,那些暗沉的血迹、那些混乱的脚印,全都被雨水带走了,只剩下湿漉漉的青灰色,在宫灯的光晕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延之身上那件被血染红的月白色长袍也已经换掉了。
此刻,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
方才在殿中那种凛冽的、逼人的肃杀之气,不知何时从他身上褪去了。
他又变回了那个淡漠疏离的裴丞相。
他走下石阶,沿着宫道往外走。
两侧的宫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高大,将头顶的天空割成一条窄窄的、深蓝色的带子,几颗星子零散地缀在上面,冷冷清清的。
皇宫里的血腥味已经不见了。
空气里只有雨后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混着宫墙根下青苔的味道,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清新。
可宫道两侧的宫人、内侍,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军容严整的北府军。
他们穿着甲胄,手持兵器,笔直地站在每一道宫门、每一条路口、每一处转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一切都井然有序。
裴延之每经过一处,守在那里的军士便无声地低下头。
快走到宫门的时候,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
“君实。”
是崔玄来了。
崔玄从马上翻身而下。
身上穿着一件轻甲,银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比平时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温润。
他走到裴延之身侧,与裴延之并肩继续往外走。
“豫州急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鲜卑已经打败了氐族,一统北方。”
裴延之的脚步没有停。
“永嘉那边,有皇帝和庾氏的人逃去了鲜卑。”崔玄继续道,“人数不多,但带走了不少重要的文书和信物。鲜卑那边本就对我们虎视眈眈,如今有了这些人和东西,只怕......”
“下一步,便是要打过来了。”
“知道了。”裴延之说。
语气很淡,像是早就知晓了这个消息。
崔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走出宫门,夜风迎面扑来,比宫墙内大了许多,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崔玄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裴延之。
“还有一件事。”崔玄道,“谢云卿的父亲、继母,还有那个弟弟。”
“我已经......处理好了。”
裴延之也停了下来,然后道:“有劳了。”
第二天一早,谢云卿醒了。
没有看见裴延之,但裴宣与裴延之的长姐裴凝却站在他的床前。
对上谢云卿目光的那一瞬。
裴宣整个人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嘴巴一张,但又猛地闭上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硬生生地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
“云卿。”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吓到谢云卿一样,“你身上还疼吗?”
谢云卿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酸涩涩的暖意。
他摇了摇头,想说“不疼了”。
可嘴唇刚动,裴宣的眼眶就红了。
“都是我的错。”裴宣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明知道你父亲对你不好,还放心让你一个人回家。我要是......我要是那个时候也跟着去了就好了......”
“你就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谢云卿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感动,可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自处。
他不太会应对这样的场面。
有人为他红了眼眶,将错揽在自己身上,还毫不掩饰地心疼他。
就在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站在一旁的裴凝忽然拍了拍裴宣的肩。
“好了。”裴凝的声音很温柔,“云卿没事就好,你哭成这样,倒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谢云卿。
“还疼吗?”她轻声问。
谢云卿立刻摇了摇头。
裴凝便很温柔地笑了笑。
而后伸出手,轻轻掖了掖他肩侧的被角。
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在照顾一个她疼了很久的弟弟。
“不疼就好。”裴凝道,“其他的事,不着急。”
谢云卿点了点头,将脸微微侧过去,不敢再看她。
他怕自己会哭。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裴宣和裴凝同时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谢云卿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裴延之走了进来。
裴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谢云卿,笑了笑,然后拉起裴宣的手腕,往外走。
“我们先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裴延之走到床前,在榻边坐下。
床榻微微沉了一下,谢云卿的手指便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道目光沉沉的、静静的,从谢云卿的眉眼看到脸颊,从脸颊看到下颌,从下颌看到那两只缠着纱布的手,看了很久。
谢云卿被他看得有些发慌,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
虽然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和裴延之在一起,但此刻,他根本不知该如何开口。
房间里安静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谢云卿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对裴延之表白自己的心意——
“你父亲。”裴延之却先他一步开了口,“继母,还有你弟弟。”
谢云卿愣住了。
“他们都被庾氏的人杀了。”
谢云卿茫然地抬起头,看向裴延之。
他应该难过的。
可他发现自己根本难过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很空,很茫然。
像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地上,四周白茫茫的,分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尽头。
就在此刻,心里忽然有个声音冒了出来。
告诉他,只要裴延之在他身边,其他的,好像都变得没那么重要了,都变得可以承受了。
“朝中有风波。”裴延之没等他反应,又道,“接下来,我会有些忙。”
谢云卿虽不知道裴延之为何突然跟他说这句话,但还是点了点头。
“长姐她过几日就要回会稽了。”裴延之继续说道,“你和裴宣一起去陪她住一段时间。”
如遭雷击,谢云卿一下子懵住了——他听出了裴延之言语里淡淡的疏远之意。
耳边嗡了一下。
他忽然有些喘不上气,便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也就在他还在晃神的时候,裴延之又突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