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养伤。”裴延之道,“到了会稽,有长姐她照顾你,我放心。”
然后他转过身,离开了这里。
很快到了裴凝去往会稽的日子。
这四五日里,在裴宅医师竭尽全力地细心照料下,谢云卿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也听说了裴延之发动宫变的事。
说是颍川庾氏蛊惑皇帝,暗中援助鲜卑通敌,铁证如山,故庾氏全族皆被裴延之诛灭,只有庾琛下落不明。
而皇帝本人也因气急攻心,突发急病而亡。
裴延之主持大局,立了只有十二岁的二十三皇子为新帝——正是之前在围猎场上,跑来求谢云卿带他去见裴延之的那个孩子。
如今裴延之以新帝舅父的身份扶持新帝,朝野上下,再无异议。
但这些,其实谢云卿都不关心。
他只在乎,为何裴延之这几日都不肯再见他。
那日第二天,他刚能下床,便去了丞相府。
可丞相府的人说,裴相在宫里代新帝处理朝政,不在府中。
他便又借着裴宣的名义,去皇宫求见。
裴延之身边的侍从亲自将他送回裴宅,恭敬而客气地说,裴相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空,请谢小公子见谅。
谢云卿知道那些人说的都是事实。
朝局动荡,新帝年幼,裴延之身为丞相,有太多的事要处理。
可他又同时清楚,那不是全部的原因。
裴延之只是不想见他。
他忽然陷入了迷茫。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裴延之为什么突然推开他。
他六神无主,一切只能任由裴凝安排。
并将在这日启程去往会稽。
清晨,天刚蒙蒙亮。
裴宅门前便停好了马车,几辆马车排成一列,车帘低垂,车夫们则站在一旁等着。
谢云卿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马车,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十分抗拒的情绪。
但这时,裴凝走了过来,轻声说:“云卿,该上车了。”
谢云卿便点了点头,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时候,他突然改换了方向,朝侍卫牵着的马冲了过去。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他便一把抢过了缰绳,翻身上马。
动作不甚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蹬了两下才跨上去,手指却紧紧攥着缰绳。
“云卿——!”裴宣的惊呼声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是裴凝的声音,是侍从们的声音,是一片混乱的、此起彼伏的喊声。
他却没有回头。
只一夹马腹,朝皇宫的方向奔去。
晨风灌进他的衣领,凉飕飕的,吹得他的长发往后飘。
他的骑术并不好,从前在太学里骑射课就是最不擅长的,此刻马跑得太快,他被颠得几乎要坐不稳。
可他却死死没有松手。
皇宫到了。
宫门前站着两列北府军。
他们见一匹马疾驰而来,齐齐地举起手中的长戟,交叉在门前,挡住了去路。
“站住!什么人!”
谢云卿勒住马,马匹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他差点被甩下去,死死地抱住了马颈,才勉强稳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苍白极了。
“我要见裴相。”
为首的军士看了他一眼,不知有没有认出他,只冷声道:“无召不得入内,请回吧。”
就在这时,崔玄竟刚好从宫门内出来。
他看见谢云卿,愣了一下,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谢云卿面前。
“谢小公子。”崔玄道,“跟我来吧。”
谢云卿不知自己是怎么下的马,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跟着崔玄走的。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一间茶楼的雅间里。
茶楼不大,在皇宫东边的一条巷子里,很安静,没什么人。雅间在二楼,临窗,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崔玄坐在他对面,提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发出细微的声响,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君实不愿见你。”崔玄突然开门见山,没有铺垫,没有迂回,“是因为他害怕自己会再次给你带来伤害。”
谢云卿一怔。
完全不明白崔玄的话是什么意思。
崔玄看着他那副震惊的、茫然的脸,没有急着解释。
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再慢悠悠地继续道:“谢小公子应该听闻过,君实的父亲裴大将军,就是战死在与北胡的战场上的吧?”
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件事他听别人说过,裴延之的父亲,当年镇守豫州的大将军,在与北胡的那场血战中力战而亡。
那一年,裴延之才十五岁。
“那你也应该知晓,君实的父亲战死之后,他的母亲便跟着殉情而去了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膝上的衣料。
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而自君实的父母都走了之后,裴老夫人便一直常伴青灯古佛,吃斋念经。”说到这里,崔玄莫名顿了顿,将茶杯推到谢云卿面前,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晴空万里无云,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睛,声音轻了一些,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云卿说:“裴宣那孩子也应该和你说过,君实的长姐,她的夫君,同样也是战死。”
“而自那之后,裴凝便常年寡居在会稽。”崔玄的声音更轻了,“她没有殉情,也没有皈依佛门,却也一直过得很痛苦。”
他顿了一下。
“自我折磨。”
谢云卿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
心跳得很快。
好像知道崔玄要说什么了,可他根本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想。
崔玄收回目光,转过头,再次看向谢云卿。
“我可以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君实已经不在京城了。”
谢云卿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他去了豫州。”
“去与鲜卑一战。”
谢云卿猛地站了起来。
动作太快,带得面前的木案都晃了一下,茶杯倾倒,茶水淌了一桌,沿着桌沿往下滴,滴在他的衣摆上。
“什么——”他整个人在发抖,“他......他怎么......”
崔玄没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惊到。
只是抬起手,示意谢云卿坐下,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别急。”
谢云卿没有坐。
他站在那里,看着崔玄,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崔玄看着谢云卿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这一战,鲜卑几乎压上了全部的国力。他们刚刚统一北方,士气正盛,倾巢而出,志在必得。”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十分凶险。”
他看着谢云卿的眼睛。
“就算是君实,也未必有把握一定凯旋。”
一阵几近于眩晕的感觉袭来,谢云卿的呼吸都快要停滞了。
“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