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阵阵眩晕如浪涌般袭来,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还没有回来,他还没有见到裴延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那条地平线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
此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闪电。
马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影,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陡然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昏暗极了。
只有一点点火光从帐子外面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一时更加慌乱,猛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着些许沙石,脚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子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动作很快,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紧紧地揽住了,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裴延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乖。”
语气温柔又夹杂着几分粘腻的宠溺。
谢云卿的眼泪顿时更凶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怜极了。
裴延之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松手,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云卿的脸颊、鬓角。
谢云卿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心绪也终于平定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延之的脖颈和衣襟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侧过脸,将脸颊从那片湿润上移开,试图假装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
可谢云卿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僵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何来这里。
那股勇气并未在这几日的路程中消减半分,反而令他再也无所顾忌,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眼睛。
帐内并未点灯,还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谢云卿就这样望进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一瞬。
裴延之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红的,红得像被桃花瓣染过,一圈一圈的,从眼角晕开到鬓边。眼眶里还蓄着没有落尽的泪,水光闪烁,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痕迹,一簇一簇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还在努力扇动的翅膀。
他的神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有些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