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微微抿着,下颌微微抬着。
明明眼眶还是红的,明明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退缩和犹疑。
可爱极了。
然后裴延之开口了。
“为何不和长姐一起去会稽?”裴延之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谢云卿怔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裴延之在故意不正面回应他的表白。
便咬咬牙,直接跨坐到裴延之的腿上。
膝盖抵着裴延之的腰侧,双手环住裴延之的肩膀,整个人贴上裴延之的胸膛。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几乎没有缝隙。
很大声地说:“我已经想明白了。”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死也不害怕......”
话音还没落下,裴延之便低头吻上了他的唇。
唇瓣相贴的瞬间。
谢云卿所有未说完的话都被吞没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裴延之肩上的衣料。
这个吻没有持续太久。
裴延之稍稍退开一些:“不可以说这样不好的话。”
谢云卿被这个吻搅得有些意乱,却也没忘了趁着裴延之此时的“退让”,对裴延之提出自己的要求。
“别再让我去别的地方。”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别再离开我。”
裴延之看着他。
然后抬起手,指腹抚上了他的眼尾,轻轻地,将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抹去。
随后,再次吻上了谢云卿的唇。
唇齿相贴之时。
谢云卿听见裴延之轻轻地说:“好。”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裴延之去前线巡查的时候,谢云卿与裴延之几乎形影不离。
也是这几天,谢云卿渐渐了解了当前的战局。
原本鲜卑是想趁着大魏朝局动荡之时,奇袭制胜,一举南下。却不料裴延之如先知一般,在宫变的第三天就坐镇在了豫州。
碍于裴延之的赫赫威名——
那个十六岁便在战场上杀得他们闻风丧胆的名字。
鲜卑竟一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驻扎在淮河对岸,日日观察北府军的动向,预备伺机而动。
但双方都知道,不可能就这样拖下去。
鲜卑倾巢而出,粮草消耗巨大,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
而北府军虽然士气正盛,但毕竟刚刚经历了朝局的动荡,也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固人心。
大魏与鲜卑,终有一战。
这日傍晚,裴延之巡查回来,谢云卿远远地便看见了他。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烈的橘红,裴延之骑在马上,从那片橘红中驰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战甲,甲片在夕光下泛着沉沉的光,像一层覆在身上的铁色的鳞。战盔夹在臂弯里,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几缕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的眉目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周身笼着一层刚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还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谢云卿站在营帐前,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快了。
明明已经在一起了,明明这几天朝夕相处,可每次看到裴延之,他还是会紧张,还是会心跳加速。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战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甲片碰撞声,清脆而冷冽。
他将战盔递给迎上来的亲兵,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谢云卿身上。
“进帐。”裴延之道,“待会儿要议军情。”
谢云卿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帅帐。
帅帐比别的营帐都大,中间铺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和双方军队的部署。
舆图两侧摆着几排案几,是给将领们的位置。
正中间的主位是一张稍高的木案,后面铺着一块虎皮褥子,那是裴延之的位置。
裴延之走到主位后坐下,拿起案上的文书翻看起来。
谢云卿本想回角落里去。
可不知怎的,看着裴延之穿着战甲坐在那里的样子,他忽然不想走了。
便鬼使神差地走到主位旁边,蹲下来,缩在木案一侧,正好被案面和裴延之的身体挡住。
裴延之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没过多久,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谢云卿害怕被看见,连忙伏倒在裴延之的大腿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将领抱拳行礼:“裴相!”
裴延之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之后,将领们陆续到齐,开始与裴延之讨论如今的战局。
一开始的时候,谢云卿非常安静乖巧,伏在裴延之的大腿上,一动不动,安静地听着。
听裴延之分析当前的战局,指出鲜卑军队的薄弱之处,部署明日的巡查路线和各军的调动方案。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将领们时而提问,时而附和,时而争论,帐中的气氛越来越热烈。
可裴延之的声音始终沉稳如水。
将那些纷杂的、嘈杂的、各自为政的声音,一一理顺,一一归位。
谢云卿听不懂那些军情术语,也分不清那些将领谁是谁。他只是伏在那里,听着裴延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议事渐渐接近了尾声。
将领们开始陆续起身告退,可有一个将领没有走。
他站在帅帐中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从自己入伍第一场仗讲起,讲到跟随裴延之征战时的英勇表现,又讲到前几日在淮河边与鲜卑斥候的小规模交锋。
裴延之没有打断他,任他说着。
其间那将领讲到一处战局,自己怎么都想不通,便向裴延之请教。
裴延之沉吟片刻,指出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寥寥数语,却一针见血。
那将领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裴相神人也!末将苦思冥想数日不得其解,裴相一语便道破了天机!”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着裴延之的目光里满是敬仰和崇拜,像是恨不得当场跪下磕几个头。
然后他又开始讲了。讲得更起劲了。
谢云卿伏在裴延之腿上,听着那个将领没完没了的话。
起初还能忍,后来便觉得有些无聊了。
但他又不敢动,怕被那个将领发现,只能百无聊赖地将脸在裴延之的膝上蹭了蹭。
天色慢慢暗下去了。
那个将领还在讲。
谢云卿觉得无聊极了,便悄悄地仰起头,借着这昏暗的天色,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身穿战甲的模样,与之前的任何模样都不同。
只是坐着,便让人觉得英武赫赫。
也难怪鲜卑会因裴延之的坐镇,而迟迟不敢贸然进攻。
但莫名的,谢云卿又突然觉得,裴延之还是那样高不可攀。
他心下一动。
试探着,小心翼翼地,从袖中伸出手。
然后,轻轻地、怯怯地,钩住了裴延之的一根手指。
裴延之陡然低下头,看了谢云卿一眼。
那个将领发现了,声音停了下来,有些不安地问道:“裴相?怎么了?可是末将说错了什么?”
裴延之抬起眼,淡淡道:“没什么,你继续。”
语气平静极了。
但在木案下面,却将谢云卿的手完全捉住了。
而后一点点地,与谢云卿十指交缠。
又过了三日,鲜卑终于按捺不住了。
斥候来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谢云卿被帐外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身边已经空了。
帐帘外面,火光晃动,人声嘈杂,甲胄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
他猛地坐起来,胡乱套上外袍,赤着脚踩在地上,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士兵们在整队,将领们在奔走传令,马匹被牵出马厩,嘶鸣声一声接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