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姜渔再探出头,章玉鸣已衣着齐整,伸手揉了揉他半干的发顶,“先休息。”
“你不准再用那丑东西欺负我。”姜渔憋了半天,终是小声开口。
章玉鸣上床躺下,拿布巾替他擦干长发,才丢在一旁,扣住姜渔后脑勺把人摁在胸前,闭上双眼,“这可不是你说了算的,说不定日后求着我欺负你。”
“怎么可能。”姜渔不服气,也闭上眼。
一番折腾,两人皆是一身疲惫,相拥片刻,便沉沉睡去。
七月初二,天刚蒙蒙亮,庞烈便召集了数千人手,浩浩荡荡往那处所谓的兵器锻造坊出发。章玉鸣一身劲装混在人群之中,一路沉默随行,暗中观察众人神色。
身旁有兵士一路意气风发,兴高采烈地低声议论,“若是能一举拿下这兵器锻造坊,往后咱们便有源源不断的兵器可用,大业可期!”
那批运往泽州府的兵器早已被他们收入囊中,确实如章玉鸣所言,这批兵器虽说质地精良,却无法装备他们整个队伍,治标不治本。
一行人皆是意气昂扬,只等着立大功。
行至半途,庞烈勒马缓行,刻意与他并肩,语气看似提醒,实则内含玄机,“章兄弟,这地方可是你递上来的,若是出了岔子,你我都不好交代。”
弦外之音,再明显不过。地址出自他手,若有假,第一个担责的便是章玉鸣。
这数千人出一次任务损失也不少,何况这次他们并未多做遮掩,万一被有心人发现,一路摸到他们藏身之地,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章玉鸣眉眼依旧沉静,“庞统领放心,必有所获。”
庞烈但笑不语,策马行驶在前头。
可待众人赶至章玉鸣所说的地方,眼前不过一片荒废郊外,空气湿热杂草丛生,哪里有半分兵器锻造坊的影子?
方才还意气风发的众人瞬间哑然。
庞烈脸色骤沉,当场便命人将章玉鸣拿下,场面一时紧绷得吓人。
胸口被人重重踢了一脚,闷响入耳。章玉鸣牙关紧咬,唇角渗出血丝,眼中掠过一丝沉冷,低声道,“不可能。此地址取自徐大人与朝廷密信,绝无虚假。”
庞烈半信半疑,一双锐利的眸子扫视他一番,终究没当场下死手,只冷声道,“带回府衙。”
罗尚仁听到这个消息,赶忙从府衙中奔出,看庞烈一身戾气,终究没敢上去触他眉头,只悄悄去见被押在后院的章玉鸣。
“章小兄弟,你这是耍我等?”
“下官并非有意。”章玉鸣被缚于凳上,语气诚恳,“下官这样做,对自身全无半点好处,地址确实是从朝廷密信中所得,除非信件是假。”
罗尚仁踱步片刻,终究一甩袖子,“本府再信你一次。”
说罢,转身径直去找了庞烈。
一切皆在章玉鸣算计之中,他咽下喉间腥气,心中暗道庞烈这孙子,下手还是跟前世一样重。
可他没料到,不知罗尚仁如何与庞烈沟通的,直至深夜,仍无人放他离去。
章玉鸣眉峰微蹙。
若是彻夜不归,姜渔必定担忧。他指尖微动,捆缚的麻绳已松垮几分,可此刻尚不能走。
小院里,姜渔从日暮等到月升,心一点点往下沉。
计划他是知晓的,也明白今日是引庞烈扑空的一环,可章玉鸣从不会这般彻夜不归,连一句音讯都无。
直到快要子时,罗亦安匆匆赶来,低声告知章玉鸣被庞烈扣在府衙,“殿下放心,驸马暂时没有危险,只是庞烈与罗尚仁故意为之。”
话音刚落,姜渔脸色一白,当即起身就要往外冲。
“殿下!”罗亦安低声劝导,赶忙将人拦下,“殿下勿要冲动!”
“我本就是悍夫,他们扣着我夫君,按理我也是要去一趟的!”姜渔平日看着温顺,此刻眼神却坚定得不容置疑。
话音落,他甩开罗亦安的手,又寻他要了密信,不顾劝阻,只身一人,便往府衙方向而去。
罗亦安望着他单薄却执拗的背影,急得后悔连连,他就不该如实交代,这下可好,若是小殿下出事,他如何同太子殿下交代。
可姜渔并非莽撞。
刚一听到章玉鸣被扣,他确实心头一慌,可慌乱过后,便迅速冷静下来。
他本在罗尚仁面前装得泼辣善妒,若此刻安坐不动,反而引人怀疑。
夜色深沉,府衙内外戒备森严,刀兵林立。
姜渔一身素衣,不顾守卫阻拦,硬生生闯了进去。他如今容貌依旧遮掩了大半,只一双眼亮得惊人,半点怯意都没有。
听闻一个双儿硬闯进来,厅内的庞烈本在气头上,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先是一怔,随即竟觉得有些新奇。
姜渔一身素衣立于阶前,身形清瘦,看着像阵风就能吹倒。可他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不见慌乱。
他见惯了温顺怯懦、见了他就发抖的双儿,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竟敢直勾勾望着他,深夜闯来府衙护夫,半点不怵。
姜渔缓缓入内,拱手行礼,语气从容有度,“庞统领,我夫君的事,其中必有蹊跷。”
正厅中庞烈端坐,听他此言面露阴沉,“地址出自他手,千余人扑空,他还敢说没问题?”
姜渔并未急辩,只淡淡抬眸,“地址取自徐大人密信,源头确凿,绝非我夫君杜撰。他这人重诺,若真有差错,必是有人故意设局引他入瓮。”
语气轻缓,却句句在理。
庞烈眉峰一动,显然听了进去。
姜渔见状,又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密信,“若统领疑心他别有所图,可即刻派人严查此封密信,我愿与他一同受审。但在此之前,若因一时失察,便折损了您的名声,怕是得不偿失。”
他语气平静,却把利害说得明明白白。
扣人可以,但若伤了章玉鸣,坏的是庞烈自己在部下中的名声。
庞烈沉默了一瞬,目光打量他半晌。
这双儿生得不怎么起眼,偏偏谈吐间见识冷静、逻辑分明,竟比不少男子还要沉稳。他想起罗尚仁说这双儿泼辣善妒,倒觉得并非如此,看着分明有头脑的很,绝非寻常管束夫君的悍夫。
他久未言语,姜渔继续补上一句,“统领若是不信,尽可审他三日三夜。只是我夫君身子骨硬朗,受得住刑罚,可统领这‘疑罪从有’的名头,怕是传出去不好听。”
庞烈指尖敲击案面,最终冷笑一声,“你这双儿,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二人对视片刻,庞烈故意威压外放,见姜渔额间渗出汗珠,脸色发白,他脸色才好些。
他挥手,招人带来章玉鸣,语气沉沉,“既如此,你且带他回去。日后若查出半点虚假,我拿你们二人是问。”
姜渔目光落在章玉鸣身上,见他虽狼狈却无大碍,心头微松,轻声道谢,“多谢统领,我夫君为人赤诚,忠心耿耿,绝不敢欺瞒统领。”
二人相携离开,庞烈目光一直凝在他身上,显然是记住他了。
一出府衙,姜渔强壮的镇定便全都卸了下来,他拉着章玉鸣的手左看右看,“有没有事啊?”
“没事。”章玉鸣宽慰他,却忍不住后怕,“今日实在凶险,亏得庞烈此人吃这套,你这双儿大胆,下次不准独自跑来,知不知道?”
“我听闻他抓了你不放,咱们的计划中,原也没有这一出,心便慌了。”他听出章玉鸣语气中的责怪,可再也一次仍会如此行事。
街道昏暗,姜渔没瞧出什么,等回了院子,点燃烛火,姜渔又不放心地上下打量他几番,这下让他瞧出了猫腻。
男人脸色比起之前有些发白,胸前的衣襟上有一出明显发暗的痕迹,他心头一紧。
“你受伤了是不是?”
章玉鸣本来也没想瞒他,胸口那么大一个脚印他也瞒不住,便将姜渔扯进怀中,轻声同他交代。
“他发现地址是假,气急踹了我一脚,吐了口血,不碍事。”说完,章玉鸣把胸前衣襟敞开了些,只露出半个胸口,确实有个暗紫色的血痕,姜渔上手把他衣服扒到腰迹,胸口那道深紫脚印赫然在目,看起来属实有些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