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烈松了口气,大手一挥,“既然如此,不绕路了,直接穿林而过!尽早抵达锻造坊!”
旁人不知,章玉鸣心中却一清二楚。
此刻时辰正值未时末,一日之中瘴气最淡之时,再加上此地许久未曾下雨,林中湿气散尽,瘴气早已扩散得七七八八。他要的,就是让庞烈亲眼确认“安全”,彻底打消顾虑,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局中。
一切如他所料。
近万人的队伍安然穿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高墙耸立,炉窑遍布,戒备森严,无数铁器堆积如山,一座规模宏大的兵器坊赫然在目。
“好!太好了!”庞烈见状狂喜过望,当即拔剑高呼,“将士们,随我拿下!骁勇者,尚银十两!”
兵器坊守军皆是朝廷精锐,闻声大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严防死守。霎时间,厮杀声震天而起,攻守之战惨烈至极。
章玉鸣并未加入战局,他守在姜渔身侧,见这双儿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按在臂弩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心里一软,“怕吗?”
“不怕。”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又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荚味,心下稍安,“有些紧张罢了,我没见过这般情景。”
虽说两方人马都不是自己人,姜渔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心里也知道,战乱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不是矫情之人,不多时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更何况还有章玉鸣在侧。
一番血战过后,这座天下最大的兵器坊终被攻破。庞烈踏着鲜血步入坊内,看着无数寒光凛冽的兵器,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转头看向章玉鸣。
“章大人,此番能得此地,你居首功!从今日起,这锻造坊后续一切事宜,尽数交由你掌管!”
章玉鸣故作一惊,躬身行礼,“谢庞统领信任。”
他侧首,与姜渔目光轻轻一碰。
二人相守数月已有默契。
这一步,看来不仅成了,还得了意外之喜。
只是拿下此地代价不小,庞烈部下伤亡惨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当夜,营中设下庆功宴,篝火熊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章玉鸣起身,举杯走到庞烈面前,语气恭敬沉稳,“庞统领,此地隐秘、易守难攻,外面又有大片空地,极适合练兵驻扎。下官斗胆建议,不妨将主力兵马迁到此处,一边锻造兵器,一边操练士卒,日后北上,便有足够筹码。”
庞烈已然喝得尽兴,闻言更是一拍桌案,大笑道,“正合我意!章大人,你即刻安排日夜赶工!待兵器充足,咱们便一路打到京城去!”
“下官遵命。”
就在此时,一旁的罗尚仁忽然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谄媚开口,“统领,本府还有一言。如今夏国无主,若想永绝后患,必须将流亡在外的前太子夏承宥一并除掉。”
庞烈似是兴趣寥寥,枕在姬妾雪白的大腿上,“前太子?本统领怎么从未听过?”
“那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罗尚仁一笑,压低声音,“而且统领有所不知,前太子虽为男子,却生得极美,风华绝世,他身边还有一位小皇弟,亦是花容月貌。若统领能将这对兄弟一并擒来,岂不是再次成就‘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的美谈?”
庞烈有了兴趣,目光清明了一瞬,“哦?竟有这般人物?”
罗尚仁仍旧在说些什么,庞烈眸中兴趣更盛。
席位上,章玉鸣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早已深如寒潭。
他身旁的姜渔亦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宴席一散,姜渔几乎是拽着章玉鸣回了居所。
门一关上,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扫落桌上器物,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他!他!”
姜渔气得眼眶发红,“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乱贼统领,也敢肖想皇兄!还敢把脏主意打到皇兄头上!”
章玉鸣也是满心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姜渔的肩,“小渔冷静些,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过这个罗尚仁,看来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姜渔也只是一时气急,喝了几杯茶水才缓和过来,仍觉气闷。
这个庞烈,性情暴戾、荒淫无度、狂妄自大,生的也是一副奸恶模样,他一想到这人居然……心里又怕又恶心。
“敢肖想我夫郎,当我章玉鸣是死的不成。”章玉鸣好半晌才把人哄好。
上辈子庞烈就男女不忌,死到临头还在叫嚣,引得那时的夏承宥很是嫌恶,这辈子看来还是如此。
与此同时,北地黄沙漫天。
夏承宥刚一出门,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绕了一圈。
倚在门框的女人指间夹了一封信件,直到夏承宥将孩子们都安抚一遍,嬉笑着散开她才上前去。
“钰儿他们寄来的。”萧清娆轻声道。
夏承宥只从她手中接过信件,并未言语也不曾看她,萧清娆忽的叹气一声,将人一把扯进院子。
北地气候干燥,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却烘得夏承宥心头愈发烦躁,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作甚?”
“信我已看过,钰儿说桓成县几乎空城,殿下的计划必须提前,免得更多百姓遭战火荼毒。”
“孤以为,你心里很清楚。”夏承宥扫过她一眼,“如今的局势,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
“夏宗擎,是你主子?”
“不是。”萧清娆知道他又在纠结往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不曾做背叛你的事。”
“这早已不重要了。”夏承宥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担心,言儿会是孤此生唯一的子嗣,不管大业是否能成,你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言罢,夏承宥转身离去,独留萧清娆立在原地。她的话还未说完,这人总说钰儿执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步错,难道便要步步错?她洗心革面了还不行?
心头正烦闷,一阵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猝不及防洒了她满脸,满嘴沙土,更让她焦躁难安。
罢了,万事皆急不得。无论哪一桩,都急不得。
——
八月暑气最盛,密林深处瘴气正浓。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只余下终年不散的阴湿与腐霉之气。林间白雾沉沉,瘴烟从腐叶泥沼里缓缓升腾,经久而不散。
风一吹,瘴雾翻涌,带着腥甜刺鼻的气息,吸一口便觉喉头发紧、头目昏沉。
章玉鸣提前喝过解毒药,只身潜入密林。
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软得像陷进泥潭,稍一踩踏,便有浊气翻涌而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瘴气在林间无声弥漫。
他必须亲自确认,确保庞烈一踏入此地,便再无生路。
将随身携带的鸡犬掷于林中,不过片刻,两只活物便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章玉鸣放下心来,转身缓步走出密林。
此时便可将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并未想这般急促,毕竟依旧存有凶险,可庞烈与罗尚仁竟敢将龌龊心思打到姜渔与夏承宥身上,与这等乱贼多共事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章玉鸣赌不起,也绝不会赌。
八月中,锻造坊新的一批兵器已出,山林中地界也已清扫干净,足已容纳数万人在此安营扎寨。
章玉鸣前往禀报庞烈,称此时正是入林布营的最佳时机。
“下官担心,若是朝廷发现此处兵器坊已归我们所有,派兵前来,仅凭如今的几千人根本守不住,若是统领计划周全,可先行入林。况且我军将士多为民间招募,虽骁勇善战,可前些日子与守军一战,统领应当也看出来了,我军并无阵法,否则伤亡至少可减半。”
“我明白。”庞烈能有今天,并非全无脑子,章玉鸣的话说的中肯,他听得进去。
“这样,数万人马过于庞大,我打算分批行进,你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