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带我见见其余几位副将以及诸位校尉。”章玉鸣抬步往前,语气淡然。
这靖州军营,占地极广,营帐顺着宽阔地势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军中按编制分为数十营,每营各有专属驻地与校场,每位副将分管一营,副将之下又设两位校尉辅佐事务。
在章玉鸣没来之前,秦钺暂代统领一职,虽名义上是副将,却早已是众将士心中认可的统领,这如今突然空降一位新统领,众人心中不服,也是情理之中。
这种情况可以理解,章玉鸣对此心知肚明,却丝毫不以为意,只要众人明面上遵从管教,不生事端,即便心中有怨气,他也不在意,这般有棱角的将士,才让他多了几分调教的心思。
一早下来,章玉鸣与秦钺交接了营中兵册、粮草、军械等诸多事务,秦钺虽心中略有尴尬,却也尽心配合。章玉鸣惜才,知晓他能力出众,心中对他十分看重,便有意让他跟在自己身边,协理全军事务,形同副统领。
交接完毕,章玉鸣环视一圈,忽然开口问道,“楚怀笙在哪儿?”
提及楚怀笙这个名字,秦钺的脸色有一瞬的不自然,微微垂眸,避开了章玉鸣的目光,声音平稳,“营中设有专门的医帐,军中伤兵诊治,皆由楚大人管辖。”
章玉鸣看着他的神色,心中暗道,看来重来一世,有些羁绊,终究还是避不开的。
已将军中大致情况了解清楚,此时也到了士兵们用早饭的时辰,章玉鸣便让秦钺自行去忙,转身回了营帐。
彼时姜渔刚睡醒,身着里衣披着棉被坐在床上,发丝微微凌乱,面上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一脸茫然。听到帐外脚步声,他转头看去,正好对上章玉鸣看过来的目光。
“醒了?”章玉鸣温声道。
“怎么一到早就出去了?”姜渔伸手扯过一旁的衣物往身上套,屋里没有暖炉,他如今手脚冰凉,半分血色也无,没忍住瑟缩了几下,没逃过章玉鸣的眼。
“我已让人去采买了些取暖之物,大家会理解的,你是个双儿,并不是男子,无人会觉得你娇气。”章玉鸣道,既是劝他,也是暗暗下了主意。
他说的有道理,姜渔也知道自己万一风寒,少不得要添麻烦,便也没再拒绝。
好在暖炉没有,热水还是能够供应的,用热水洗了脸,身上总算热乎了些。
早饭依旧是十分简单的菜色,只不过菜汤变成了清淡的米汤,二人简单吃了些,章玉鸣要去其他营地巡查,姜渔则打算按计划去伙房看看。
看着姜渔套上圆领棉比甲,又裹上一件小棉袄,整个人看着暖暖的,章玉鸣还是放心不下,从他过长的衣袖中找到他的手,轻轻握住,指尖触到的温度依旧偏凉。
“我陪你去?”
“我又不是三岁孩子,你忙自己的事去。”姜渔笑道,故意打趣他,“还是说,你离不开夫郎?别让人真觉得,你是靠夫郎才当上这统领的。”
“那有何妨。”章玉鸣浑不在意,语气坦荡,“若是娶个称心的夫郎就能当统领,这天下的男子怕是无人不乐意,他们不过是羡慕不来,才言语酸溜罢了。”
“你倒是豁达。”二人说笑两句,便各自分开,姜渔身边是有亲卫跟随的,并不需要过多担心。
姜渔去的是离主帐最近的一个营地伙房,此刻伙房刚忙完早饭,众人正忙着洗洗涮涮,收拾残局,见有生人进来,一时都没敢认,只顾着低头忙活。
还是身边的亲卫提醒,伙夫们闻言大惊,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上前磕头行礼。
“你们忙你们的,不用多礼。”姜渔适时开口阻拦,语气温和,并无半分架子。
伙夫们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容貌清绝、性情温和的双儿,一时之间,倒也少了几分拘谨。
姜渔打量着伙房。
军营伙房实在算不上整洁。
矮棚被常年烟火熏得发黑,地面沾着油渍、柴火灰与菜根碎屑,踩上去有些黏腻。
几口大黑铁锅架在土灶上,案板上菜叶、杂物胡乱堆着,刀具随意放置,盆罐东倒西歪,众人看着各忙各的,干活间只图快,全然不顾章法。
姜渔站在门口,静静看了片刻,眉头紧紧蹙起。前几年开包子铺养出的干净习惯,此刻尽数涌了上来。
“先停手。”他嗓音不大,但碍于身份,伙夫们一怔,纷纷停下手里活计。
“灶房之地,这般未免太过杂乱。”姜渔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先把地面清理干净,案板刀具洗净,柴米杂物各归原处,一炷香内,收拾整齐。”
众人不敢耽搁,齐声应下,立刻动手清扫。
不过多时,原本乱糟糟的伙房,便整洁干净了许多,至少一眼望去,能看到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不至于杂乱无章。
待一切收拾妥当,姜渔才满意了些,说出自己的打算。
“你们各自擅长什么,便从洗菜、切菜、生火、掌勺做起,每人做一道寻常菜,我看看你们的手艺。”
伙夫们面面相觑,不解其意,却也听话。
一人守一口锅,各自忙活起来。
姜渔暗自观察着他们的动作,从择菜、清洗、切菜配菜,到生火、掌勺、下锅、调味,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
等众人草草做完,他才逐一开口,
“你日后负责洗菜择菜,专管食材清理。”
“你刀法尚可,今后负责切菜切肉。”
“你懂火候,便管生火看火。”
最后走到一位大高个面前,淡淡道,“你管掌勺。”
大高个偷偷看他一眼,结结巴巴,“殿下,咱,咱们都做惯了以往的……”
“你说的是哪些寡淡无味的菜色?”姜渔语调一转,不负刚才的随和,大高个一时不敢说话了。
正当姜渔又要说什么的时候,一道带着几分刺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殿下锦衣玉食吃惯了,自然咽不下咱军营里的粗茶淡饭。不如趁早回府,有丫鬟侍从伺候着,也免得在这儿风吹日晒,委屈了您尊贵的身份。”
姜渔看他一眼,是昨日见过的贺崇山,这般巧,第一个来的灶房就是他部下的。姜渔不欲多言,只打声招呼,“贺副将。”
“小殿下以为属下说的是否在理?”贺崇山本就对章玉鸣心存不服。
一个大男人,来军中任职还要把夫郎带在身边,既放不下柔情蜜意,又何必来军营蹚浑水。连带着对姜渔,他也带了几分成见。
姜渔却不理会他,只随意一瞥,看向角落堆着的牛肉,对方才吩咐洗菜的伙夫道,“去把那半扇牛肉洗净,稍后切作肉粒。”
伙夫领命,扛起半扇牛肉就干活去了。
贺崇山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憋着股气,索性搬了条凳子,坐在一旁,他倒要看看这位小殿下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姜渔见他好整以暇地盯着自己,不觉好笑,等牛肉洗净,他吩咐众人道,“我这两日吃过你们做的菜,或许是大锅饭难做,味道难免寡淡。我如今虽是殿下,却也是苦日子里过来的,吃糠咽菜的生活也是过过的。”
“今日来没有旁的意思,只在做菜方便还有些天分,看看有什么能教你们的,让弟兄们吃得顺口些。今日先教你们做个牛肉酱,人多好分,配饭配窝头都合适。”
众人一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倒是都围在一旁仔细看着。
姜渔脱下大氅与棉袄,只穿一件比甲,里面一件单衣。冷风一吹,他面色微微发白,贺崇山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倒要瞧他能撑多久。
挽起衣袖,露出半截细白腕子,姜渔对切肉的伙夫轻声指点,“先将牛肉去筋,切作细小肉粒,切的要匀一些……”
切菜的伙夫连忙上前,按着他说的细细切好。姜渔又让人烧热铁锅,倒油,待油热,便示意下入葱姜蒜末爆香,一时间香气四溢。
“下入牛肉粒,大火翻炒,炒到水分收干、微微出油才算好。”
他站在灶边,语气平缓,每一步都尽量说得清楚。油烟气扑在面上并不好受,贺崇山坐在一旁,眼神渐渐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