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地的刹那,章玉鸣浑身一抖,脚步骤停,立刻老实下来。
姜渔本就身子没养好,强撑着追了两条长街,早已体力透支,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鬓发散乱贴在颊边,眉眼仍盛着未消的火气。
章玉鸣见状连忙上前,垂着手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去扶,又怕触怒他,斟酌半晌才低声开口,“先回府,好不好?”
下一瞬,耳尖猛地被人狠狠拧住,疼得他龇牙咧嘴。
“是我不想回的吗?”姜渔指尖发力,恨得牙痒痒,“是你一瞧见我就躲,怎的,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周遭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目光指指点点落在二人身上,这年头温顺守礼的双儿见得多,这彪悍、泼辣的,当真头一回见。
姜渔余光扫过一围观人群,碍于体面先松了手,冷哼一声,大步往前头走。
章玉鸣垂着肩,松了口气,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头。
回到府中,姜渔让人拿了个蒲团往堂中一摆,又摆了几个空木牌,“你给我跪在这!”
章玉鸣依言屈膝跪地身姿端正,有些疑惑地转头看他。
姜渔倚坐在软榻上,见他还有脸看自己,瞪他一眼,指指木牌,颐指气使,“你当着你章家列祖列宗的面,说说,自己错在哪儿了?”
目光落在那几块空白木牌上,章玉鸣一时间忍笑忍的辛苦。
缓了会儿,眼底浮现愧疚之色,章玉鸣老老实实道,“前几日醉酒失控,失了分寸,伤了你,是我鲁莽,往后必定收着力气,再不粗鲁了。”
“还有呢?”姜渔继续追问。
章玉鸣怔在原地,一时语塞,脑子空空想不出其他错处。
姜渔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从榻边捞起软枕,直直朝着他肩头砸过去。
软枕绵软不伤人,却带着满满的恼意。章玉鸣接住枕头,跪着几步挪到榻边,仰头望着姜渔眉眼,温声讨饶,哄他几句。
姜渔抬手直接揪住他两边耳尖抿着唇不松,又重复问一遍,“少说些有的没的,我问你还有何错?”
嗅到他身上浅淡清香,章玉鸣忽然反应过来,伸手环住姜渔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心口,声音闷沉,蹭着他胸前衣襟,“我往后再也不去醉月楼半步,绝不沾半点脂粉气。”
姜渔闻言滞住呼吸,半晌无语,抬手捧住他的脑袋,让他抬头与自己对视,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所以你把我折腾得下不来床,转头就躲三日不敢露面,这事儿做得很对?”
“不对,这也是我错。”章玉鸣摇头认错,姜渔瞧他这木讷蠢样,没忍住低声骂他,“真是蠢死你算了。”
心头火气散得七七八八,姜渔敛了神色,说起正经事,“所以那日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喝得烂醉如泥?”
章玉鸣面色一僵,如今也知道那日是自己性情了,抿唇不欲多说,姜渔指尖不客气往他腰侧软肉一拧,章玉鸣脸皮一抖。
没说自己暗地里吃了飞醋,只含糊说出下朝路上听的几句市井流言,有人嚼舌根,嘲讽他泥腿子出身配不上姜渔,说他全靠攀附夫郎才得高官厚禄、手握重兵。
姜渔听罢当即冷笑几声,眉眼彻底松了,又气他什么话都往心里搁,“这满城百姓,十个有九个念着你的战功忠义,偏你耳朵尖,专捡那一句酸话往心里听,往日里还说我心眼小,我瞧你章大元帅心眼也不大。”
章玉鸣垂头认错,从怀中摸出之前的地契递过去,“这事确实是为夫错了,夫郎别气了。”
姜渔眸光一亮,接过细瞧一番,抬眼,“你哪儿来的私房钱?”
“是从钱庄支的铺子收成。”章玉鸣可不敢说他存了私房钱,姜渔一听,只觉得眼前一黑。
“你用我的银子,买酒楼来哄我开心?”
京城寸土寸金,这栋三层酒楼价值足足两千多两,不知要经营多久才能回本。
章玉鸣没说话,姜渔牙痒,揪着他衣领把人扯到跟前,张嘴狠狠咬在他脸颊上,留下一圈齐整的浅浅牙印,看着他的蠢模样,郁结多日的闷气终于散了。
不过,那市井流言,肯定是有心人故意传的。
又足足养了五日,浑身乏力才彻底褪去。姜渔换一身规整衣袍,入宫寻夏承宥。
彼时夏承宥刚退朝回内殿,正埋首翻看奏折,太监快步通禀小殿下到访,他心底微讶,放下折子让人请进来。
姜渔一踏入大殿,眼眶当即一红,眼泪说掉就掉,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夏承宥一时慌神,快步上前柔声哄劝半晌,才见他擦擦泪珠,抽噎着告状,“皇兄,你亲封的大元帅欺负我,你革了他的官职!让他回去种地去!”
孩子气的话,让夏承宥哭笑不得,“这是怎的了?玉鸣欺负你了?”
姜渔点头,并不说其他,只道章玉鸣确实欺负人。
无奈之下夏承宥只能先顺着他,“明日下朝,朕独留他,训他几句给你出气,如何?”
“皇兄不骗人?”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姜渔这才止住哭声,寻着殿内软榻坐下,端起宫人刚奉上的糕点慢慢尝着,入口清甜软糯,不知不觉就多吃了好几块。
歇了片刻,他又凑到夏承宥跟前去,嗫嚅道,“对不起皇兄,我耽误你理政了。”
“无妨,可还难受?”夏承宥一笑。
“不难受了。”姜渔摇摇头,直言问他,“皇兄,你这般给夫君加封高位,是不是朝中诸多大臣阻挠?那你会不会很为难?”
夏承宥一听,多瞧他一眼,“不用担心,这点事,皇兄一人还是做得了主的。”
“皇兄你真好。”姜渔拽着他衣角轻晃,几句甜言蜜语,夸他是天底下最最圣明宽厚的皇兄,把夏承宥哄得唇角不住上扬。
趁此时机,姜渔眼眶又适时泛红落泪,“皇兄的好意,我与夫君都心领。可是,如今流言四起,人人编排夫君出身乡野,并无本事,只靠攀附皇家度日,句句戳他心肺。”姜渔抽搭几声,又继续道,“与其这样招人非议,让皇兄为难,倒不如干脆革去他官职,我们归隐乡野种田度日也好,总好过受这份气。”
夏承宥这才恍然看破他的小心思,无奈失笑,伸手替他拭去泪珠,“朕马上让人彻查流言一事,不会让你二人受委屈的,钰儿莫哭了。”
末了,姜渔揣着三千两银票,把宫里专做点心的御厨一并讨了带走,心满意足出宫。
夏承宥望着他轻快背影,摇头失笑,“这双儿,愈发不遮掩了。”
回程马车行至半途,忽然缓缓停住。
车夫在外低声回话,说是对面马车挡路,几番交涉都不肯相让。姜渔掀开车帘探身,利落跳下车来。
街边百姓一瞧,又是这位漂亮的小夫郎,纷纷驻足不肯走了。
姜渔上前两步,眉眼冷淡开口询问对方名姓。
对面马车帘幔一挑,一道娇贵身影踩着踏板跃下,衣饰华贵耀眼,满身珠翠叮当作响,身侧还跟着一位风姿倜傥的世家公子。
夏丛昔抬眼打量姜渔一眼,见他衣着素净,只觉得他嫁人后,都沾了乡土气。
当即嗤笑出声,语气奚落,“本殿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小殿下,听说你夫君往日里捕鱼为生,怎的没闻到你身上鱼腥气?”
“我正还愁找不到人,你就上赶着来了!”姜渔怒火中烧,二话不说扑上前,揪住夏丛昔发髻就撕扯起来。
夏丛昔虽然是庶子,可自幼养在深宫从未与人动手,头皮被姜渔扯主,当即疼得他失声哭嚎。
他身旁的男人神色慌忙,两个双儿打架,他身为男子也不好拉扯阻拦。
一时间,竟无一人上前。
姜渔看准时机抬脚,一脚把夏丛昔踹在地上,上前踩住他的腰不让他动弹半步,“你还敢不敢了?”
“夏承钰!我要去告诉皇兄!”夏丛昔哭得没了半分体面。
“你去啊!”姜渔脚下力道更重了些,“你看皇兄信你还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