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只想带着姜溯言隐姓埋名,温饱足矣。可章玉鸣是有本事的人,看着又不甘平庸,他不能把身份说得太明,只能隐约透露。
“什么仇家?”大黄牛在路上慢悠悠走着,章玉鸣一条腿撑在车边,闻言回头盯住姜渔。
“这个你别管,若是仇家找来,我必然不会牵连你就是了。”姜渔听他语气不对,还以为他嫌自己大麻烦带个小麻烦,一时有些赌气。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章玉鸣也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把他想成那种临阵脱逃的懦夫。
他气的是姜渔有事不与他说。
姜渔不再开口,他说的是真心话。若真被仇家找到,他绝不会拖累章玉鸣,顶多到时托他照拂孩子。
“说话。”见他久久沉默,章玉鸣长臂一伸,捏住他下巴,强迫他正对自己。姜渔恼了,一把拍开他的手:“说什么!”
“说清楚,是什么仇家。”章玉鸣语气沉了下来。这人早些说,他也好早做防范,就算暂时不与夏承宥联手,也该壮大自身力量。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想,有什么办法能与之抗衡。”
见他神色认真,姜渔反倒愣住了。他一个农家子,怎么跟那些手握十几万兵马的王爷,或是揭竿而起的乱匪抗衡?
天下割据势力,除了兄长,其他人自然全是他的仇人。
“恐怕,没办法。”姜渔不知该如何明说,只含糊道,“仇家有些多……”
“你前夫君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章玉鸣不免皱眉。他到底嫁了个什么样的人,竟树敌如此之多?
这人倒是忘了,自己前世也是仇家遍布天下。
“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姜渔不想他误会自己兄长,“他人很好,只是人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你还念着他。”章玉鸣关注点偏得离谱,一时更是气闷,干脆掀开车帘,坐到外头赶车去了。
姜溯言抬起小脸看向姜渔,对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亲阿父也好奇起来,“那阿父岂不是时时都会有危险?”
不明白那人为何会突然生气,姜渔搂紧姜溯言,“别担心,阿父身边有人保护的,言儿好好的就行。”
一路上,二人未曾再说话。
到了家,章玉鸣依旧沉默,上了炕也独自躺在外侧,半点要碰姜渔的意思都没有。
姜渔本也同他赌气,两人背对着背,谁也不理谁。
等姜溯言睡熟,他实在忍不下去,伸手往章玉鸣背上拍了一巴掌。
不重,更像是恼了。
本就没睡着的男人缓缓睁开眼,回头看他,声音哑哑的:“作甚?”
“你这闹脾气是给谁看?”姜渔最不习惯两人这般生疏,心头无端涌上委屈,他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人偏要冷着他。
章玉鸣重重吐了口浊气。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看不出他在吃味吗?
他没动,也没回头,依旧背对着人,闭眼装睡。
姜渔瞧得真切,心里更委屈了。
这些日子被章玉鸣宠着惯着,他早已恢复了几分年少时的娇气,鼻尖一酸,眼眶便红了。可他又好面子,方才已经给过台阶,这人不肯下,他也绝不肯再先开口。
只赌气般往炕里狠狠一挪,身子撞在炕墙上,发出轻响。亏得姜溯言睡得沉,不然早被吵醒了。
章玉鸣眉头拧得死紧。
这双儿反倒还生气了?
该生气的不是他吗?
明明都嫁给他大半年,是他明媒正娶的夫郎,心里却还惦记着另一个男人。
那人到底有多好,才值得他这般放在心上?
当年舍得抛下他一个双儿、抱着孩子出来逃难,能是什么有担当的汉子?怕是与前世的他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可转念一想,他又清楚姜渔的性子——本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不然前世,也不会痴痴等他那么多年。
这么一想,火气散了大半,只剩满心无奈。
真是拿这傻双儿没半点办法。
罢了,怕了他了。
章玉鸣往他身边挪了挪,翻身将人搂进怀里,和往常每一夜一样。
姜渔没睡,正偷偷抹眼泪,骤然撞进一片温暖滚烫的胸膛,第一反应是想推开。
方才不理他,现在又来抱什么?
要气便气到底去。
可他又舍不得。
他只当自己是贪恋身边这人的体温,他怕冷,总要有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
脸上沾着泪痕,姜渔轻轻吸了吸鼻子,想藏住声息。
可章玉鸣是谁,他耳尖微动,立刻便察觉不对,伸手一摸,双儿脸颊凉凉湿湿,竟是真哭了。
“该哭的不是我吗?”
章玉鸣又气又软,坐起身将人抱在怀里,拿帕子细细擦他的眼泪,心头那点郁结早散得干干净净,“你这双儿好生不讲理,算准了我心疼你,惹我生气,反倒还抢在我前头先哭。”
“谁惹你生气了!”
被他这么一说,姜渔更委屈,眼泪掉得更凶,“我哪里知道你平白无故闹什么脾气!你要是怪我没早告诉你身份特殊,怕我招惹仇家连累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话是气话,身子却老老实实地靠在章玉鸣怀里,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平日里瞧着聪明伶俐,一到这事上就犯傻。”章玉鸣听得“和离”二字,气得心口发疼,“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和离了好去找你上家?想都别想。”
他拿帕子先擦了擦他的鼻涕,又去擦眼泪。
姜渔气得直抽气:“擦了鼻涕的帕子还擦我眼睛,脏死了!”
“我都不嫌弃,你倒先嫌弃上了。”
章玉鸣无奈换了块干净帕子,细细给他擦干净,才又沉声道:“再敢动不动提和离,我非好好收拾你一顿不可。”
他怜他从前怕那事,近来一直忍着没碰他。
这人再敢胡说,真要叫他长长教训。
“是你先同我生气的!”姜渔鼻尖通红,“你一听说我仇家多,就不理我了!既然不愿理我,我和离再找一个便是!”
他心里也藏着怕。
章玉鸣近来总同那些达官显贵打交道,他身份敏感,脸上虽尚有遮掩,可真遇上熟悉的人,难保不会被认出来。
倒不如找个安分守己的庄稼汉子,土里刨食过一辈子,苦点累点,至少不用整日提心吊胆。
他始终记着当年从京城逃出来时,那人反复叮嘱的话——
大业未成之前,先把他们夏家的血脉保住。
“我气的根本不是这个!”章玉鸣也急了,这人怎么就误会得这么偏!
“你仇家再多又如何?大不了我再拼一些,拼了命也护着你和言儿。我气的是你心里还念着他。”
他低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涩:
“你都已经嫁给我了,怎么还总想着他,就不能多想想我吗?”
姜渔:“……你想哪儿去了!”
他这才猛然想起,自己从前骗了章玉鸣。
他心里念着的,哪里是什么前夫君,那是他亲兄长。
这话一时又说不通。
姜渔望着他,只觉得自己这通眼泪,算是白流了。
他手背一抹眼泪,翻身跳下炕。
章玉鸣吓了一跳,连忙追上去:“衣裳都不披,要往哪儿去?”
“我洗脸。”
姜渔倒了温水,扑了把脸,哭得脑袋发昏,也该清醒清醒。
踌躇着回到炕边,他垂着头,闷声往被子里钻。
章玉鸣伸手将人捞回来,四目相对,语气放得缓了些:“我方才同你说的,你记在心里。往后不准再想他,就算实在放不下,也只在心里想想别总挂在嘴边,惹我……难受。”
“不是你想的那样。”姜渔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认认真真望着他,“总之,我既然嫁给你,就绝不会有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