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夫郎是个小泼夫(8)

2026-06-06

  事实证明姜渔没看错,章玉鸣确实是有本事的,姜渔不知怎的,心口那股气忽的散了,就好像这些年的苦都有了意义一般。

  心里彻底踏实,若真如他所想,章玉鸣从手心里漏一点恩惠也够他两个孩子安乐一世了。

  他想起二人分开前吵的那一架,觉得应该解释一番,能让章玉鸣对他多一些愧疚,或许也能对他的孩子好一些,于是他道:

  “其实我当年说的都是气话,我从没想过找别人。”

  “我知道。”章玉鸣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哪怕当时姜渔说的都是真心话又能如何。就凭姜渔为他守了十几年未改嫁,他也不该怀疑这份真心。他看这人说几句话就要大喘气,抚着姜渔的胸口,“累不累,要不先歇会儿。”

  “我怕我一睡不起了。”其实他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了,可姜渔又舍不得,他还没看到孩子们成家,也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盛世,他甚至不知道……

  “胡说。”章玉鸣不想他说这种话,喉中酸涩,“不吉利,以后别再这样说了。”

  “确实,不该说的话,还是不能说。”他已经因为口不择言将章玉鸣推开一次了,也吃够了苦头。

  “你摸摸我手。”姜渔突然把手放在了章玉鸣手心里,他人长得小,手也小,章玉鸣很轻易就能将他手掌包起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手脚冰凉的,不分时节。”

  他又笑了起来,“你竟还能记住这些。”

  “对啊,毕竟再没那个双儿同你这般了。”别人娶夫郎是为了夜里更好眠,他娶夫郎全是为了姜渔夜里更好眠了,这人吵了架还能面无表情往他怀里拱,章玉鸣时常想姜渔嫁给他,是不是就看中他身子热。

  “那你能再给我暖暖身子吗。”姜渔看他,拉开了被子的一角,章玉鸣闻言心里更是难受,脱了外衣,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怕是许久没睡过这般硬的床板了吧?”

  “行军打仗,树头都睡过,这般已经很好了。”章玉鸣枕着自己一只胳膊,说罢侧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姜渔,“只是确实许久没有夫郎相伴了。”

  姜渔不信,也不戳穿他。

  “你后面打算做什么?”往他更靠近了些,热量透过两件薄薄的衣裳互相传递,姜渔问他。

  “带你们回京。”章玉鸣干脆侧过身,鼻尖划过姜渔的脸,让人微微往后仰了下,“你放心,这些年的苦不能白受了,我已经奏请陛下封了诰命,以后谁也不能欺负你。”

  “你不用这样的。”姜渔看似平静,实际心中百感交集。

  “我……”他揉着粗糙的手指,他这样的人如何去当那诰命夫郎。

  “是我欠你的。”章玉鸣不说别的,只说亏欠。

  理智回笼,姜渔没全信,他了解男人的脾性。

  十几年了,没有别人是不可能的,何况听章玉鸣的意思,他应该很得圣心,那些世家的姑娘双儿,是不会缺的。

  还能记得他,合该他姜渔感激了。

  面上露出一抹苦涩又讥讽的笑,腹部更加剧烈地疼了起来,姜渔浑身发着抖,额前也沁出冷汗,那笑扔在脸上,讽意被他藏了起来,“现在想想,当年的我们,其实都有错。”

  “是啊。”章玉鸣垂着眼帘。

  一个因为一句气话就离家,一个嘴硬,半句软话也不说。

  “所以咱俩能成亲。”他又道,想缓和一下伤感的氛围。

  “我还记得,那时你们村里的姑娘们都怕你。”姜渔笑话他,章玉鸣也笑,“对啊,只你一人不怕我。”姜渔闷笑,他没提,其实他也是怕的,但更怕的是被仇家报复,找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人,哪怕被打骂他也认了。更何况章玉鸣只是面上凶,对他倒也从未动手过。

  他看着章玉鸣触手可及的脸,其实这么看着,也不太凶。

  

 

第6章

  “章玉鸣。”姜渔突然唤了他一声,神情十分郑重,“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娶我吗?”

  章玉鸣也认真地想了想,他当年是听从家里安排娶了姜渔。

  扪心自问,那时他对姜渔是不满意的,不说他是二嫁,就说姜渔那不讨喜的性子,是个男人都想娶个温婉可人的。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家里不是没给他安排过其他人,都被他拒绝了,到姜渔时,他同意了。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久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姜渔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他还想说几句好话,让这男人多记着他一些,多分他的孩子一些疼爱,想来是不能了。

  “我想,如果重来一世,我还是会娶你。”章玉鸣郑重道。

  “为什么?”姜渔笑,竟还能等到这人的回答,他又故意道,“可我已经嫁过人了。”

  “那又如何?”章玉鸣不在意道,“这世上只准男子二娶,不准双儿二嫁不成?”

  “更何况,你前头的男人死了,不二嫁总不能守一辈子寡。”

  姜渔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章玉鸣,蓦地叹了口气。

  如果十几年前,这人也是这样的回答,或许一切就不会如此了。

  又或者,他早早放过自己,放下执念,是不是就不会病得这般严重?

  身旁是极为温暖的身体,与姜渔冰凉的身子完全不一样,男人的身体宽大结实,仿佛不畏惧任何风寒。

  “你冷吗?”章玉鸣往他靠近了些,手掌心贴近姜渔背脊,竟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将人从头到脚圈了起来,被子盖住二人,章玉鸣都有些出汗,姜渔的嘴唇看起来还是苍白的,整个人发着抖,伴随着咳嗽声,染上了点点血红色。

  年少时只知道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争一分,到如今知道夫夫俩过日子,总归是要有人先服软低头的,这算不得什么,可却又晚了。

  还恨吗?或许有。

  可他不知道该恨谁,恨害他颠沛流离的世道,还是薄情寡义的章玉鸣,亦或是执拗不讨喜的自己。

  “这些年,我已经冷惯了,方才知道你在身边的日子,弥足珍贵。”

  恨也好,怨也罢,出口的话却是往章玉鸣心口钻的。

  “往后我都陪着你。”章玉鸣嗓音晦涩沙哑,将人牢牢抱紧了些,抚着他鬓边的白发,日后定不会再叫他操劳辛苦。

  ……

  这一天来的很快,这些年实在耗尽了他的命数。

  从家道中落到如今,说来不过也才二十载,姜渔瞒了自己的年纪。他十岁带着刚出襁褓的姜溯言北上,没有目的地,只是逃命,为他们家留下最后的血脉。

  与章玉鸣成婚那年不过十五岁,可这年纪带着个五岁大的儿子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于是姜渔往脸上摸了些东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稚嫩,他骗章玉鸣自己二十了,男人死了好几年,家乡闹了饥荒都死绝了,只好带着孩子出来谋条生路。

  不止章玉鸣,所有人都相信了。

  他打娘胎里就落了毒,生下来大病小病不断,如果世道没有变故,本应该是富贵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双儿,可总是事与愿违,他只能靠着微薄的力气北上寻一条活路。

  嫁给章玉鸣实在是权宜之计,那一年整个北方闹蝗灾,姜渔自己实在养活不了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好。

  那时他想,哪怕挨打受骂,只要能活着就好,于是他主动嫁给了章玉鸣这个凶名在外的混不吝。

  婚后倒是没有他想的那般坏,章玉鸣虽然不爱他,倒也不曾动手打他,反而对他有几分容忍。

  年少被家里娇惯的性子在章玉鸣的纵容中显现几分,只是被世道磋磨,姜渔性子里的乖巧被他收了起来,只剩霸道了。

  久而久之,章玉鸣开始厌烦他,不愿归家,姜渔事事憋在心里,好话不说,开口都是伤人的话,二人关系由此越来越僵。

  直到章玉鸣走了,姜渔整个人更加阴霾,心里憋了事,自然就成了疾。

  幼时的大夫断言他活不到二十岁,姜渔心想,他靠着这股气,还真活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