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多繁忙,我想着请个夫子教导言儿,虽说今年科举不能如期举行,总要让言儿多懂些学问,日后不管选择从文亦或是从武,都随他。”
“言儿有学武的天分吗?”姜渔忽然好奇起来。
他兄长是没有武学天分的,果然,章玉鸣缓缓摇头,“许是随了你,旁的都还好,一喊他习武,便瘪着小嘴百般推拒。”
他不是没带过姜溯言练基本功,只是这小家伙扎马步只能老实片刻,不多时便眼圈泛红,快要哭出来。次数多了,章玉鸣也不忍心,只教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招式罢了。
“才不是随我,随他阿父。”姜渔下意识反驳,他就知道是随了兄长,兄长从前也是这般,没少在武学上下功夫,却每每败兴而归。
章玉鸣却想岔了,只连连后悔,恨自己净说些让自己难受的话。
往后几日,二人忙着分店的事宜。
一切倒还顺利,只是太过忙碌,姜渔憋在心里的事,总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他总在想,若是告诉章玉鸣,姜溯言并非自己亲生,万一那人刨根问底,他该如何应对?难道要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吗?
虽然已经过去六年,往日那些奢华富足已经离他远去,可这些事不好拿出来讲的。
他足够信任章玉鸣,却要顾及着姜溯言的性命,他们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从箱底旧衣中摸出一块玉佩,姜渔指尖细细摩挲着。
皇兄,我究竟该如何选择呢。
若是你,又会如何决断?
崇熙十七年,秋猎结束,寒霜初起,皇城已满覆血色。
淮安侯夏宗擎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率数万铁甲精兵,攻破城门。马蹄踏过残砖碎瓦,刀刃映着天光,一路杀伐之声,直逼金銮大殿。
先帝自先皇后薨逝,便日渐昏聩,疏于朝政,以至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太子性情温良,却不得圣心,空有储君之名,而无制衡之力。淮安侯夏宗擎手握重兵,权倾朝野,隐忍多年,终是按捺不住野心,举兵造反。
锋利兵刃已至殿前,乱兵如浪潮涌入。
太子不顾自身安危,挡在先帝身前。刀光剑影之中,身中数创,血染朝服,重伤昏迷,生死不知。
直到此刻,先帝似才骤然清醒,颤巍巍扶起昏死的太子,唤来仅剩的忠心暗卫,带太子逃出重围。自己则端坐龙椅之上,箭矢如雨,被万箭穿心而死。
而与此同时,东宫之内,亦是一片慌乱。
太子妃正值临盆,啼哭之声刚起,宫外便已杀声震天。变故突至,人心惶惶。太子妃虽是气力耗尽,听闻太子重伤生死未卜,却强撑着将襁褓中的婴儿托付给此时年纪尚小的姜渔,拔剑冲出殿外。
宫中人四散奔逃,侍卫们为护姜渔与姜溯言,拼死断后。刀光起落,鲜血浸透宫墙,尸横遍地,最终也只护着姜渔二人逃了出去。
从此,锦衣玉食的小皇子,余生便只剩一路颠沛流离。
从血红的回忆中抽离,姜渔攥着玉佩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安稳,他只要安稳。
皇兄生死未卜,他绝不能让姜溯言再出半点意外,一丝一毫的危险,都要彻底杜绝。
“在想什么?”身后响起章玉鸣低沉的声音,姜渔浑身一僵,连忙将玉佩收回,只脸上还有些愁绪来不及收好被章玉鸣察觉,章玉鸣不免皱眉,“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只是想起一些往事。”姜渔轻描淡写带过,转而问道,“大哥他们有来信吗?不知是否安全。”
“正要与你说这事。”章玉鸣从胸口掏出一封信件,正是刚收到的信件,“大哥他们已经安顿下来了,就是……”章玉鸣轻叹一口气,想到信中内容,也是连连后怕。
“就是怎么了?”
“小满有孕了。”
“什么!”姜渔猛得抓住了章玉鸣的衣袖,“他有孕了,还这般奔波数日!”
“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有些胃口欠佳,还以为是吃肉吃的多腻味了。”章玉鸣赶紧让他放宽心,“不过他们落脚后就请大夫看过了,大哥和小满二人身体都不错,这一胎很稳,没什么事,喝了几副安胎药就好了,只小满嫌苦不肯喝,跟大哥置气呢。”
“小满有福气。”姜渔道,不过他确实讨喜,有福气也是应该,不像自己。
“小渔也有福气。”章玉鸣不愿意看到他这样魂不守舍的,拉着人坐在榻上,“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不同我讲,一个人胡思乱想呢?”
“我没想什么。”姜渔道,半晌后开口试探他,“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怪我?”
章玉鸣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做了许多错事,害你孤苦一生、含恨而终,会不会恨我?”
“可是你不会这样做的,不是吗?”姜渔不知他这话是何意,“如今我们好好的,难不成这些时日的好都是骗我?”
“不是骗你。”怕他误会,章玉鸣连忙道,“待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郎,自然不是假装。”
“那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会害我含恨而终?”
“那日做了一场漫长而真实的梦,梦里你我分别多年,再重逢你身子已经不好了。醒来后发现你还在身边,便满心庆幸。”章玉鸣抬眸认真看他,“如若没有这场梦,我同往常一样冷待你,你觉得我们是否会有善终?”
“或许……”姜渔犹豫,心里大概有答案。
“你也清楚的,对不对。”章玉鸣看他神情就知他心中所想,“大抵是不得善终的。我一贯鲁莽不懂情爱,更不懂双儿的心思,你嘴硬不肯同我多说,万事都喜欢憋在心里,即便勉强过一世,也是一对怨侣。”
“所以从那之后,你便开始对我好了。”姜渔望着他深沉的眼眸,恍然大悟。他还曾暗自奇怪,这人怎会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一个人。
“对。”章玉鸣摩挲着他的手,掌心柔软,指腹却有一层薄茧,是经年累月操劳的痕迹,“我不想再失去你。”
前世或许对姜渔没有太深的情分,只当他是夫郎,便想着尽好一个男人的责任,让他一世吃穿不愁,虽不能陪在他身边,也不算如何辜负。
可未曾想被贼人所瞒,多年未归竟让自己夫郎孩子受尽委屈,想起那时的姜渔,心口就疼得厉害。
“你对我好,我自然不会离开。”姜渔道,少见这人这般伤感模样,看来那场梦对这人影响很大,他有些好奇梦里的自己是什么模样,“梦里的我,也是这般吗?”
章玉鸣一笑,抚他眉眼,目光中又露出之前姜渔曾见过的,怀念的眼神,他低头吻了吻姜渔的眼尾,低缓的声音也随之落下,“你要乖些。”
“我这般,竟还乖些?”姜渔讶异,那梦里的自己该有多……泼辣?
“你也知道自己不乖。”章玉鸣轻轻敲他额头,“我前二十年就没见过你这般的双儿,哪有人衣裳都未穿好,就敢伸手挠汉子的,亏得那日是我,换了别人,管你脸上抹得如何难以入目,瞧见你白花花的身子就要兽性大发。”
这说的便是他们初识。
“你终于承认那日看我身子了!”姜渔大怒,揪住他耳朵,却不同以往一样用力,只轻轻捏着,看着也不是真生气。
“自然是看了。”章玉鸣笑道,“彼时小花猫一个,可不漂亮。”
第47章
“所以,你时常露出那般神情,是在看梦里的我吗?”姜渔忽而想到,之前他还以为章玉鸣有什么心上人呢,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放心了,没人撬他墙角。
“哪般神情?”章玉鸣不解。
“这不好说。”姜渔托着下巴,仔细回忆着,“大概是有些怀念,又有几分怅然的。我原以为你心里藏着别人,透过我在瞧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