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鸣守在一旁,心急如焚,连声追问,“大夫,我夫郎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昏倒,脸色还那般吓人,一丝血色也无。
老大夫缓缓收回手,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上虚弱的姜渔,自然还记得之前姜渔找他的渊源。
过了许久老大夫才开口,编了一套真假参半的说辞,“莫慌,你夫郎并无大碍。只是潮热期将至,这些日子操持铺子,又心绪操劳,气血翻涌,才引发了腹痛,歇息几日,服些调理的汤药便无碍了。”
他刻意避开了年纪与旧疾的话头,只拿潮热期做遮掩,章玉鸣虽心急,却也信了老大夫的判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连声叮嘱,“劳烦大夫开最好的药,让他少受些罪。”
“放心,我这便去开药,你只管跟着药童抓药去。”
“好。”章玉鸣接过老大夫的药方,托老大夫先照顾姜渔片刻,又望了姜渔一眼才跟着药童出去。
不多时,姜渔缓缓转醒,入目是医馆的白帐,鼻尖萦绕着药香,浑身的疼痛消减了不少。他猛地坐起身,眼底满是惊慌。
老大夫观他面色,温声宽慰,“夫郎放心,老朽守口如瓶,未曾告知他你的情况。”
姜渔长舒一口气,浑身的紧绷这才松懈下来,连连道谢,“多谢您。”
“无妨。”老大夫笑了笑,随即压低声音,道出了一个让姜渔喜出望外的消息,“这些日子你调养得当,身子已养妥了,气血丰盈,此前不能同房的忌讳,如今尽数解除了,只待潮热期到了,便可如愿。”
姜渔一怔,脸颊瞬间染上红润,有些不好意思,“那我此次腹痛是?”
“夫郎之前可有过类似情况?”
姜渔想到那天夜里也曾腹痛过,便将此情况告知老大夫,那大夫了然,“上次夫郎便该来的,多遭了罪。”
老大夫又补充道:“此次腹痛,只因你年少时身子亏空,不比旁的双儿康健。反应才会比旁人剧烈些,往后多加休养,便会好上许多,无甚大碍。”
正说着,章玉鸣拎着药从外间走进来,见姜渔醒了快步走过来将人虚揽住,连声关切,姜渔也知道吓到他了,只道自己已经没事了。
将人好好看了一圈,看他面上确实恢复了些,章玉鸣才把人稍显凌乱的衣裳整理了下,转头认真向老大夫询问后续调养的法子。
老大夫一一叮嘱,章玉鸣听得仔细,末了躬身道谢,拎着药抱起姜渔回去。
“怎的不赶着牛车送我来。”姜渔环住他脖颈,恢复了几分说话的气力,章玉鸣将人往上抱了抱,语气中还带着庆幸,“吓坏我了,只想着赶紧把你抱来医馆,哪里还记得起牛车。”
“怕什么,我若是死了你便可以娶个温柔可人、乖巧温顺的双儿了。”
“你这双儿说话难听。”章玉鸣佯装板着脸,“是不是看我舍不得收拾你?”
姜渔不说话了,只往他胸口靠了靠。
回了镖局,章玉鸣把人放到床上,牢记着大夫说他操劳过度,直接把姜渔的包子铺生意找了个信得过的伙计接管了,不再让他做半点活计。镖局里的大小事务,他也尽数下放给其他伙计。
姜渔就这么倚在床上听他交代,好几次想开口阻止,又在看到男人眉宇间的担忧时咽了回去。
算了,清闲几日也无妨。
事情交代完,屋里只剩他二人,章玉鸣才卸下强装的镇定,握着姜渔的手抵在唇边,眼眶发红。
“以后不准这样吓我了。”
刚进来看他脸上一丝血色都无,就那么躺着床上,恍惚间章玉鸣差点以为见到了前世的姜渔。
也是这般虚弱,躺着榻上,唇色煞白,用一双浑浊的眼看他。
“怎么了,我没事。”姜渔手指动了动,拂过他的脸,竟隐隐有些湿润,他语气也柔和了些。
这男人说完便垂着头,只依旧握着他手不放,又有些滚烫的水滴落在手上,姜渔才知这人真哭上了。
“你哭什么,我没事!”姜渔语调有些急,抬起章玉鸣的脸,这人一贯冷硬的眼里确实盛满了泪水,眼神中带了控诉,薄唇紧抿隐隐有些往下的趋势,莫名有些委屈。
姜渔心也软了,把人抱进怀里,“我没事,让你担心了。”
“日后不能再吓我了。”
“好,答应你。”
姜溯言跑进屋,推开门就看到虚弱的阿爹抱着阿父的大脑袋,嘴里柔声说着什么,身子摇摇晃晃的。
他搞不清状况,跑过去也让姜渔抱,“阿爹吓坏言儿了。”
姜渔张开右手,让他也进自己怀里,轻轻拍着小孩的脊背,“不怕,阿爹没事,医馆的爷爷给阿爹开了药,喝了就好了。”
“阿爹为什么会晕倒呢?”
“阿爹可以给言儿生小弟弟了,所以晕倒了。”
姜溯言想了想,在姜渔怀里抬起头,“言儿不要弟弟了,阿爹好好的。”
“我也不要孩子了。”章玉鸣在后补了句,也眼巴巴看着姜渔。
姜渔一时语塞,把两人都推走,盖了被子躺下,“你们不要我要。”
这两人,还嫌弃起孩子了。只心头被人珍视的甜腻,挥也挥不去。
四方圆桌上,那封被遗忘在角落的加急信件,静静搁在桌边。
第50章
夏承宥坐在紫檀木桌前,指尖捏着暗卫刚呈上来的卷宗,目光落在“章玉林”三个字上。
那日搭救他们的侠士,名为章玉鸣,端看名字,应当是亲兄弟了。
“章玉林,望潮县上林村人士,为人和善,脾性沉稳,曾是望潮县县试与府试的魁首。他家中兄弟三人,其二弟名为章玉鸣。”侍卫首领垂首低声回禀,“章玉鸣,现为镖局东家,武艺高强,已娶夫郎,名姜渔,有一稚子名唤姜溯言。”
“姜钰?!”
夏承宥捏着纸页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呼吸一滞。
他缓缓抬眼,声音发紧,“哪个钰?”
侍卫一怔,连忙回道,“渔舟唱晚之渔,并非金玉之钰,只是乡野间寻常双儿的名字。”
夏承宥眸中亮起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姜渔。
不是他记忆里那个冠着皇姓、养在深宫的夏承钰。
他闭了闭眼,喉间发涩。
是他想多了。
当年宫变,他重伤醒后,得知夏承钰失踪,第一时间派人去寻,最后得来的消息是夏承钰和刚出生的幼子被侍卫一路护送,往南边去了。
于是他自南境一路追着蛛丝马迹北上,只凭着一丝半点线索辗转数州,每每抱有希望,又次次失望而归。
他已经习惯了。
北地苦寒,与江南千里相隔,他的皇弟不会出现在这里,还成了一个镖局东家的夫郎。
不过是同字不同音,是他这些年寻人心切,草木皆兵罢了。
他指尖松了松,将卷宗搁下,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继续盯着吧。”
“是。”侍卫首领,亦是夏承宥暗卫首领的陆戈、微不可查地叹息。
看来他的主子还是没有放弃,不然怎会让他继续盯着,只会让他退下。
陆戈心念一动,招来下属耳语几句,那下属领命离开。
而另一边,望潮县镖局。
夜色沉沉,烛火昏黄摇曳。
章玉鸣轻手轻脚替姜渔掖好被角,指腹细细摩挲着他已恢复红润的面颊。白日里那一遭属实吓惨了他,直到此刻还牢牢刻在心头,一想便心口发紧。
待姜渔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他起身下床熄灯,目光忽的一顿,落在桌上。
方桌角落,那封被遗忘了整整一晚的加急信件,还躺在阴影里。
章玉鸣走过去拾起信封,见是章玉林所寄,便借着烛光拆开封口。
章玉林流畅工整的字迹落入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贵气逼人,眉骨清浅,眼尾柔和,下巴微翘,与言儿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