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玉鸣握着信纸的手,越收越紧。
章玉林他们不知这人是谁,只猜测是言儿的生父,可章玉鸣是知道的。
上次章玉林他们寄过一封信回来,已细细描述过夏承宥的面容,他便知找上他兄长的人是夏承宥。
前世追随十几年,既有君臣之谊,亦有兄弟之情——他怎么就蠢到至死都未曾发现二人相似之处呢?
他下意识闭上眼,将夏承宥的面容,与姜溯言一点点比对。
眉眼。
鼻骨。
下颌。
甚至连微微抿唇时的模样,都如出一辙。
这念头荒谬却又无比清晰,在脑海中浮现,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姜溯言……极有可能,是夏承宥的孩子。
那姜渔……
章玉鸣猛地睁开眼,眸色翻涌,惊涛骇浪压在眼底。
他知道姜渔心里一直念着那位前夫君,若是他人他自是不会放手,可若他心里藏着的人,是身份尊贵、且未来会成为九五之尊的夏承宥……
章玉鸣坐在暗处,浑身僵硬,指尖冰凉,烛光渐渐微弱直至燃尽,一夜无眠。
窗外天色由暗转明,第一缕晨光刺入,落在他布满血丝的眼底。
他一夜未合眼,心头翻来覆去全是信上的字句,全是姜渔的眉眼。
前世今生,混在一起,气恼的、愤恨的、亦或是如今时而羞涩赧然的,凭心而讲,他放不下。
哪怕知道姜渔的前夫君极有可能是天潢贵胄,他也放不下,他甚至有那么一瞬,想要瞒着姜渔一辈子不让他二人相见的念头。
榻上姜渔睡得不算安宁,似是想翻身抱着什么,却扑了个空嘟哝一声又瘪着嘴睡了过去。
章玉鸣压下眼底深沉,寻了镖局里最稳妥的两个阿么,再三叮嘱,务必寸步不离守着姜渔,汤药饮食、起居行动,半点不能马虎,把人身子照看好了。
“东家,可是出了什么事?”阿么见他脸色沉得吓人,不由小心翼翼问道。
章玉鸣喉间滚动,未言其他,只道,“夫郎身子弱,好生照料,一切等我回来再说。”
吩咐过后,他转身进屋时,姜渔刚醒,倚在床头满脸困倦,见他过来,同他抱怨,“昨晚睡得不好,似乎做噩梦了。”
“做的什么噩梦?”章玉鸣将眼底情绪尽数掩去,拧了湿帕子给他擦脸,姜渔乖乖闭了闭眼方便他动作,“记得不太清了,只觉得有些冷,你昨晚不在我身旁吗?”
“自是在的。”
“那却是好生奇怪了。”把睡得散乱的长发往身后拨弄去,姜渔恹恹道,“你在身旁我已经许久未曾做过噩梦了。”
“想来是昨日身上不适导致的,慢慢调养好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也许吧。”姜渔目光停在他身上,章玉鸣却别开了眼,似乎是躲避,等他衣裳给他穿好,才开口:
“我要即刻去临水县一趟,已托了阿么照顾你,都是你相熟的。”
姜渔心头一紧,“可是镖局出了事?”
章玉鸣伸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声音压得尽量温和,却掩不住一夜未睡的沙哑,“大哥在临水县那边遇上点难处,不是什么大事,我过去一趟,几日便归。”
“可是昨日信件中说的?”
“嗯。”
姜渔忍不住懊恼,“怪我,昨日刚打算看大哥寄来的信就昏了过去,那别耽搁太久,你赶紧去吧。”他眸中闪过担忧,“路上小心些,也、早些回来。”
他对章玉鸣的话没有半分怀疑,只路上凶险,还是忍不住担心的。
“对不起,应该陪你的。”
“没事,大哥的事重要。更何况我已经好多了,而且大夫也说了,只是快到潮热期了而已,你在五月初九前回来就好,生辰还是要同我一起过的。”
章玉鸣一笑,摸摸他柔软的脸颊,“好。”
他喉结滚动,俯身,在夫郎额间留下一个极轻的吻。
“等我。”
话音落,他转身便走,不敢再多看一眼,怕自己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姜渔察觉。
快马加鞭,一路直奔临水县,马蹄踏破清晨的静谧、章玉鸣勒紧马绳一路疾驰,扬起一地飞沙。
临水县镖局。
章玉林与徐小满见章玉鸣孤身而来,面色沉冷,眼底布满红血丝,便知那封信,终究是他先看了。
后院,三人围坐,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章玉鸣率先打破沉默,“小满身体还好吗?”
“我没事,章大哥请了大夫看过,娃娃也很乖。”
寒暄过后,便进入正题。
“老二,你既已看了信,心中应当清楚,是作何打算?”
“我亲眼瞧见,那人与言儿容貌相似,很是贵气,绝非寻常人家的汉子。”徐小满也道。
见章玉鸣一言不发,章玉林斟了一杯茶水给他,言语间也带了劝解的意思,“如今我们一无所知,对方来意不明,贸然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依我之见,先静观其变,暗中查探那人底细,再做打算。”
章玉鸣坐在木凳上,端起茶杯。半晌,语气斩钉截铁,“我知道他是谁。”
“若静观其变,等着他找上门来,不是我章玉鸣的做派。”
章玉林一怔。
章玉鸣眼底情绪翻涌,声音沉哑晦涩,“小渔从前同我说过,他那位前夫君,待他极好。”
“可他让小渔十五岁便生子,孤身流离,受尽苦楚。”
“这般行事,绝非君子所为。”
“我不会把小渔还给他。”
他一字一顿,目光锐利,依他对夏承宥的了解,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他有着两世的记忆,内心藏着旁人无从知晓的隐秘。
夏承宥性行温良,端方持重,断不会让一个十五岁的双儿涉险生子,更不会让自己的夫郎孩子流落在乡野,受尽颠簸。
而且他如果记得不错,太子妃应当是位女子才是。
可姜溯言的长相,细看下来又确实既像夏承宥,又像姜渔。
他怀疑这里面有隐情,或许姜渔曾经是夏承宥的侍君?又因为些缘故才导致年幼怀了孩子?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解释了。
徐小满想起些什么,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可他答应过姜渔保守这份秘密。
之前姜渔只说是带着家里孩子逃难,可姜渔又不曾生育过,那这个孩子只能是姜渔前夫君与旁人生的了,这般一想,又觉得应当说些什么的……
不等徐小满考虑好,章玉鸣站起身,语气坚定,“我去寻他。”
如今二人势力悬殊,况且,平心而论章玉鸣不想与夏承宥为敌,若能得一个平衡的结果最好。
章玉林还想劝阻,却被章玉鸣拦下。
“小渔昨日忽然昏迷,虽大夫说无甚大碍,我却隐约觉得他有事瞒我。如今不管是我还是小渔,都已经不起半点风波,我必须在他找上门之前,把一切都解决。”
说罢,提步边走,步履匆匆,章玉林了解他的性子,知道无法阻止,只能暗中祈祷一切顺利。
那人,看着和善,可富贵之人又有几个善辈。
心里的话咽了几咽,徐小满亦是微微吐出一口气。
算了,还是等小渔亲口说吧,毕竟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私事。
——
凭着前世记忆,循着夏承宥一贯喜好清净、偏爱隐秘宅院的习惯,章玉鸣在临水县内四处查探。
不出两日,他最终在县城最僻静的巷弄深处,寻到一处高墙深院,门庭低调,却守卫森严,隐隐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人家的贵气。
章玉鸣立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眼底沉沉。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扣响门环。
不过时,一位垂眸敛目的门卫前来开门,审视他一番后谨慎问询,“你是何人,前来所谓何事?”
章玉鸣把先前萧清娆留的信物给他,“劳烦交给你家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