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便单膝跪地请罪,夏承宥从密卷中抬眼,不知他此番鲁莽行径是为何,神色平静接过画像。
画卷徐徐展开,画中双儿眉眼清隽,面若莹玉,身姿清瘦,确是难得的好相貌。
夏承宥漆黑的墨瞳骤然一缩,指尖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心头那沉寂已久的希冀,再次翻涌。
他抬眸看向陆戈,声音微不可察地发紧,“你看……他与钰儿,是否有几分相似?”
陆戈心中轻叹,便知夏承宥会有此一问。
这些年,但凡有半分相像的人或画像,殿下都会这般执着追问,却全部都是幻影。
只是这次的姜夫郎,连他都觉得与七殿下有五分相似,更何况殿下。
他担心夏承宥心中希冀太过,垂首敛目,“殿下,您或许只是太过惦念七殿下了。此人不过五分相像,七殿下自幼养在深宫,容貌绝世,若是长大,定比画中之人更显风华。”
夏承宥久久凝视着画像,眸中的光亮一点点燃起,他知陆戈未尽之意,却坚信这人就是夏承钰。
他不至于连自己皇弟认不出。
又一次细细描绘过画中人的容颜,夏承宥缓缓将画卷合上,指尖微紧,喉间泛起淡淡的涩意。
“陆戈,备马!”
他要即刻前去望潮县。
上林村。
章玉鸣买了需要用到的东西,又赶回村里,生怕晚了那双儿又闹脾气。
难得的,姜渔见他不但没发脾气不嫌他回的晚,反而在看到他后往屋里去。
心下一笑,章玉鸣提着两手的东西跟上去。
“怎么了?见到我怎么躲到屋里了?”
“才不是躲你。”姜渔坐在一旁,隐隐有些紧张,看他把东西全部放在桌上,又好奇地凑了过去,“这是什么?”
“李阿么说你可能潮热期要来了,我去买了些药膏,免得伤了你。”他一句话交代好,看姜渔脸色发红,知道他应是不抗拒自己了,拽了凳子坐在他身边,“这次夫郎愿意吗?”
“我……”
“不愿意也得愿意。”不等他答,章玉鸣笑道,“反正你这小胳膊小腿也打不过我。”
姜渔轻哼一声,没反驳他,只希望他知道真相不气自己就好。
蛮横了几个月的双儿起身,把屋门反锁,灵动的双眼又上下打量章玉鸣一番,思考待会儿若是这人气急要走,他把人拽住的几率有多大。
可惜,他暂时估摸这没有几率。
姜渔心一横,坐在他腿上,投怀送抱,“上次我问你,如果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你良多,会不会生我气,你到现在都没回答我呢。”
“我哪儿敢生你的气。”章玉鸣往他腰身摸了几把,心思已经不在姜渔的话上了,开始享受起夫郎的主动。
“少插科打诨的,你认真点说嘛。”
“认真说就认真说,还‘认真点说嘛’。”章玉鸣学他说话,把姜渔臊了个脸红,他少有这般撒娇时候,这人还打趣他,气鼓地歪头往他脖颈藏。
“你到底说不说!”牙齿在章玉鸣耳边磨得咯吱作响,仿佛章玉鸣再敢打趣他,就要给人来上一口。章玉鸣托着他大腿颠了颠以防他掉下去,依旧话中带笑,“生气什么,你做什么我都不生气。”
这话是真心的,自从知道夏承宥极有可能是姜渔的前夫君后,章玉鸣已经想通了。
他何德何能,能跟未来皇帝娶同一个夫郎,若姜渔放不下夏承宥,他宁愿……
罢了,不曾发生的事先不想。
“果真?”姜渔惊讶十分,这男人怎么回事,他试探道,“若是很严重呢?你也不生气吗?”姜渔摸了摸小腹,这动作没有躲过章玉鸣,他微微眯眼,也摸了下,只觉得这双儿小腹似乎稍微有些鼓,至少比昨晚要鼓一些。
便脱口而出,“你怀孕了,不是我的?”
“你这个混蛋!”姜渔捂住他嘴,眼里有被人误会的委屈,章玉鸣急忙认错,拿着他手让他打自己两下出出气,“一时嘴快了,你怎么可能背着我做这种事。”
“你总误会我这些。”姜渔委屈是真的,“我,我不是说这方面的,你从别处猜!”
“那是什么?”除此外,还有什么能瞒他的。
“其实你不是双儿?”章玉鸣看他情绪不太对,故意逗他,“不会啊,胸前这么平,肯定是双儿了!”
“笨死了!怎么猜都猜不对!”姜渔没了耐心,干脆撸起袖子让他看,把手腕举到他眼前让他仔细瞧,章玉鸣亲了一口,稳稳亲在那颗红色小痣上,“你这痣挺……”
话到一半,他神情一滞,头脑有些发蒙,慢慢转头看向姜渔,见姜渔眼中的气恼慢慢消散,一时不太敢猜。
“小渔你……”
“对不起。”姜渔这次比他嘴快些,捏住他嘴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闭上双眼视死如归道:
“我骗了你很多。”
“我本名不叫姜渔,身份也不是带着孩子逃难的寡夫郎。”
“我未曾成过亲,言儿也不是我生的。”
“上次你亲我……我真的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绝症,害怕也是真的。”
“有些事我不太懂,家里人没教过我,过了初九我就十六岁了,作为补偿,我——可以给你生孩子。”
“还有,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前夫君。”
这一串话砸了章玉鸣一个猝不及防。
他愣怔地看着面前紧闭双眼的夫郎,回忆过往重重。
身量纤细,眉眼青涩,偶尔露出几分稚嫩神情,像未长成的少年。
床第间亦是眼底澄澈一片,痛了要骂,舒坦了反而偶然泄出几丝茫然情绪,躲在他怀里小小一团,两只手腕那样细,哪里像个大人。
所以,那个让姜渔十六岁就怀孕生子的畜生,是他自己……
章玉鸣眉峰蹙紧久久不散,眼底浸满了酸涩与疼惜,像吞了黄连,一路从喉口苦到心间。
苦涩让人眼眶发酸,喉咙发紧,他轻轻抬手,在姜渔柔软的脸颊边停下,不敢动亦不敢碰,却又舍不得放。
久未听他言语,姜渔浓密的长睫微微颤动,下唇抿着,隐隐没了血色,
胸口涌出些难受的滋味。
他是气到说不出话了吗?
呼吸放得很轻,蓦地,章玉鸣脖颈被人紧紧搂住,双儿浑身发颤,躲着不敢看他神色,开口又是干巴巴三个字,“你说话。”
章玉鸣喉间堵着,手心紧贴着他后颈让他正对自己,神色怔然,嗓音沙哑地吓人,“小渔……”
脑中轰鸣一声,章玉鸣仿佛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胸前兀地涌上一阵腥甜,他偏头,被一口鲜血呛得涕泗横流。
“章玉鸣!”姜渔吓得脸色煞白,心沉了沉,微凉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你别吓我!你生气打我好了。”
“小渔。”他擦去唇边的血迹,露出一抹笑来,拿干净的帕子抹掉双儿脸颊的泪痕,“别哭。”
“你怎么了?”姜渔看他这样,不像生气,心里却又慌又乱。
“我真蠢。”章玉鸣抵着他的额头,又哭又笑,眼泪淌了一脸,却顾不上狼狈,粗糙的指腹慢慢抚过姜渔稚嫩的脸颊,自重生以来的庆幸,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我实在蠢,明明破绽那么多,我却从未怀疑过。”
“什么?”
“小渔。”章玉鸣哽咽一声,手指捏得姜渔脸有些疼,他把人拥进怀里,“对不起,是我的错,是我太蠢了。”
两世为人,他怎么就发现不了呢,还要这傻双儿心存忐忑主动跟他交代。
“我不生气,小渔。”他解释,情绪还是久久压不下,“我就是——高兴。”
姜渔把他眼泪抹干,一颗心终于放了下去,带了哭腔,后怕道,“你刚才吐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