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跟言儿生得好像。”姜溯言笑起来,摸摸夏承宥的眉骨,夏承宥轻抚过他跑得凌乱的发顶,温声一笑,“言儿身上有阿父一半的血脉,自然相像的。”
“嗯!”姜溯言用力点头,“言儿也像阿爹!”
他至今仍以为自己是姜渔所出。夏承宥被他童言逗笑,并未点破。
他将孩子抱起,微微一怔,竟真有些沉。
姜溯言不敢乱动,新阿父瞧着身子不算强健,能抱起他已是不易。
“言儿近来又长了不少肉,再这般下去,要成小胖墩了。”姜渔笑着打趣,姜溯言小声反驳,“言儿不算小胖墩,小胖墩才是小胖墩,言儿还瘦着呢。”
“小胖墩是谁?”夏承宥好奇。
“他学堂里有个孩子,比言儿大一岁,足有小一百斤。”章玉鸣解释道,夏承宥附和姜溯言的话,“这样看的话,言儿的确还瘦着。”
似是有人撑腰,姜溯言看一眼自己阿爹,眼神明晃晃:你看,新阿父都说我不胖。
觉得他不胖的夏承宥抱了一会儿就把他放下了,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入他小口袋。
“这是什么?”姜溯言仰头看他。
“阿父给言儿的见面礼。”
姜溯言小手紧紧攥着玉佩,看向姜渔,“阿爹有吗?”
“阿爹自然有。”
他这才安心,乖乖躬身行礼,“谢谢阿父。”
他忙不迭重新跑回章玉鸣身边,满脸欢喜,举着玉佩给章玉鸣看,“阿父,新阿父给的!你帮我保管!”
他与阿爹都有,只有阿父没有,阿父肯定会伤心的。
章玉鸣又把他抱起,用粗糙的胡茬刮他小脸,“既是给言儿的,就自己收好。”
父子和睦,夏承宥把目光从姜溯言身上挪开,转头看向章玉鸣,嗓音平淡,“你随我进来。”
话音落,便转身回屋。
章玉鸣看向姜渔,姜渔接过姜溯言,推了他一把,眼底笑意藏不住,“去吧,皇兄不会为难你。”
章玉鸣轻叹一声,抬步跟上。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房门合上。
姜渔牵着姜溯言,让他自去玩耍,自己转身往厨房走去,准备午膳。
“皇兄。”
屋内,章玉鸣率先开口,夏承宥刚要落座,闻言一时愣住,忍不住轻笑,“你倒是半点不生分。”
“殿下是皎皎的皇兄,自然也是我的皇兄。”他大言不惭道。
“你也是好本事,孤的皇弟与稚子,皆向着你。”这话泛着酸气,章玉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在夏承宥也不同他纠结,又道,“钰儿把一切都告诉你了?”不然,怕不会称其为“皎皎”。
“我与他,应是再无隐瞒。”
“钰儿信任你,你莫要让他失望。”夏承宥沉默片刻,示意章玉鸣落座。
“我自不会负他。”
承诺向来轻薄,同为男子,夏承宥见过太多变心之人。
只是此刻,他并未多说。
“你与钰儿何时成的亲?”
“一年前。”
“十五岁便与你成亲?”夏承宥眉头紧锁,目光担忧,“这一年,他身子可有异常?”
“皇兄指的是?”
“他只与我说,曾腹痛过。除此之外,可有其他不适?”
章玉鸣听出他语气凝重,绝非寻常关切,脸色渐渐严肃,“我记忆中没有,他身子……是有旁的疾症吗?”
“你未曾与他同房。”夏承宥语气肯定,并非疑问。
章玉鸣愕然,“皇兄如何知晓?”
这便是承认了。夏承宥高看他一眼,眼里的担忧消了些,“为何不同房?”
“他懵懂不知,我不愿勉强。”
“幸而不曾碰他。”
在章玉鸣震惊目光中,夏承宥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皇室秘辛。
当年,帝后情深,却终究抵不过帝王多情。
皇帝违背诺言,纳了新人,皇后心冷,自此不再相见。
帝王威仪不允许任何人忤逆,皇帝多次求和未果,便用了药将人强迫。
只这一次,皇后有孕,后来历经两天两夜才艰难产下一子。只他不知的是,当时的药并非寻常媚药,而掺了剧毒。这才导致生产时血流如瀑,血月当空,小皇子亦是胎中不足。
钦天监视其为不祥之兆,要求赐死小皇子并废后。
帝王昏庸半生,唯独此事护了他们父子,将进言大臣尽数下狱。
皇后本就心绪郁结,生子后气血大亏,又身中奇毒,不过数年,便撒手人寰。
小皇子平安长至五岁,人人皆以为康健无虞,却在六岁那年忽然昏迷不醒。
太医反复探查,才知胎中剧毒,一直潜伏体内。
五岁之前,不分男子与双儿,毒素不显。
一过五岁,双儿体征渐显,体内剧毒,便开始悄然噬体。
皇帝震怒,太医院耗尽心力,翻阅古籍,终于查出毒名。
“月下枯。”
“交合时不显,可若怀孕产子便会催发。钰儿身子本就孱弱,太医们断言,钰儿活不过二十岁。”
章玉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声音嘶哑颤抖,“皎皎曾与我说,他出生之时,满室清辉,天降吉兆。”
“是父后骗他的。”夏承宥心中伤感不比他少,“你如今已知晓钰儿的情况,是否情意依旧。”
“自然。”章玉鸣回答得毫不犹豫,只觉心口一痛,却仍存一丝希望,“他的身子,我曾请大夫诊脉,并无异状。”
“寻常大夫,根本诊不出月下枯。”夏承宥闭了闭眼,“他如今十六,身形依旧娇小,便是胎中不足、毒素暗耗的明证。”
“我该如何救他。”章玉鸣看向夏承宥,夏承宥拍了拍他肩膀,语气沉重:“我会传太医前来照料。你……务必瞒着钰儿,莫让他知晓半分。”
“我明白。”
“此毒发作,有何征兆?”章玉鸣忽然问,心头已有不祥预感。
夏承宥闭上眼,想起先皇后弥留之际的模样,声音涩得几乎不成调,“最明显的,便是腹痛异常。
往后,华发骤生,视物模糊……
直至精血耗尽,日渐枯槁。”
章玉鸣五指死死攥紧,掌心几乎掐出血痕。
原来如此。
月下枯。
毒如其名。
悄无声息,将人生生熬干,一点点,走向枯萎。
前世姜渔病逝那日,满室清辉,月华覆地。
他无法再将“皎皎”二字宣之于口。
恐怕先皇后为稚子取乳名之时,原是盼他澄澈安稳,不必背负不祥之兆活着,却不知自己拿命爱护的孩子,会与他死于同一种毒症。
一时之间,沉寂笼罩满屋。
夏承宥心头如坠巨石,“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寻他,唯恐他懵懂流落,年纪尚小便仓促委身于人,幸而他遇到你。”
言罢,他缓缓起身,广袖垂落,敛袍躬身,对着章玉鸣深深一揖,“此番,多谢你敬他护他。”
“殿下,我……受不起。”章玉鸣眼眶微红,嗓音涩然。
他若未曾重生,依旧会酿成悲剧。
“那解药?”连太医院都无药可医的剧毒,这天下还有神医能解吗?
难得上天垂怜,却无法改变结局吗?
“这些年,只得压制的法子,解药却未曾研制的出。”夏承宥沉声应道,二人再度陷入沉默。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叩。
姜渔推门而入,身上还系着下厨的围裙,饭菜香气漫了满屋。他见屋内气氛沉滞,二人眼底皆微微泛红,不由疑惑,“你们这是怎么了?”
一个两个都这般模样,难不成他们也认亲了?
“无事。”章玉鸣率先敛去眼底涩意,扯出一抹笑,“听皇兄说起你幼时的事,一时只觉与你相识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