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沈云飞立刻跑去打探京城的劳工每日工钱多少,以及工部待工费的情况。应浮昇阻止他,看向幕帘后方的叶玄九,“让叶副官一起去,带工部的牌子,假装是工部的人。你们分开问。”
叶玄九:“……”
锦衣卫为了办事,时常冒充各部的人来往调查。
这些他们比沈云飞更熟悉。
这一问,两人问出两个结果。
叶玄九擅长伪装成其他官员,那人牙子一开始还有些警惕,后面报出了一个比沈云飞低一倍的价格。
也就是说,工部去雇佣劳役的钱其实比明账记载报给朝廷的待工费低,低价雇人,高价收取代工费,中间相差的钱,差了两倍不止,那这些钱到哪里去了?
几个人脸色微变,看似待工费是为工匠们着想,实际上若以前工匠不足,是户部拨钱代为雇佣。
可现在变成待工费,就是工部自己雇佣,多少钱都是他们说了算。
“什么意思?工部这待工费是贪污?”
东宫……应浮昇想到太子身后的幕后人,以及太后那年寿宴,那昂贵的玉兽像。
官道图就这么摆在面前,太子急于办成实绩,许诺在年底建成河水坡官道。
可工期太紧了,有些工匠们交得起待工费,有些交不起……能低价雇的劳役就那些,人手不够,就只能选次等的劳役,如此一来,因为工部内部的持续贪污,河水坡这样的难度工程很难在短期内完成,可太子还是那么许诺了。
如果完不成,太子的邀功就会让皇帝厌恶……但完不成也有退路,就可利用这点,将工期的事推到户部身上。
这时,来自宫中的消息经由鹰隼传达。
叶玄九接到消息,沉声道:“陛下请徐阁老回内阁了。”
这次事情发生,工部与户部之间的统筹出问题,而以前徐阁老在内阁时,哪怕党阀相争,却也没让这种大问题发生,徐阁老的示弱,也在告知皇帝一点,目前内阁还少不了他。
“损失一个工部侍郎,却能将大皇子党良好局势拖下来。”应浮昇看着雅间内展开的官道地图,“徐家是在赌。”
翁严清一惊,“赌什么?”
“若赶得及完成,太子可完成实绩,巩固在朝中的地位。”应浮昇指着不可能完成的官道修建,“若是来不及,直接毁掉一个河水坡,将脏水泼到大皇子党身上。”
从一开始,河水坡那群工匠的命,就在秤上。
徐家拿着这群人乃至江南百姓的命,去赌一个胜局。
第60章
这只是朝廷党争的冰山一角,河水坡一事再如何,呈现到朝廷上的结果就是太子努力推进河水坡管道,但因为户部的疏忽等等,导致原本即将完工的河水坡官道功亏一篑。
这一结论得出,雅间里的人都沉寂下来。
太子的好大喜功,徐家的暗地运筹,结果便是一河水坡工匠的性命。
“把工部贪污的事情捅出去。”沈云飞气愤至极。
叶玄九摇头:“你把这事说出去,动不了徐家。”
“他们若是提前这么做。”翁严清这段时间以来,知道徐家办事有多周密,“你随随便便能问出的事,徐家不会防着吗?人牙子堵不住嘴,徐家自然清楚。”
能在街上打听到的人牙子消息并不可靠,只能说存在这一情况,却不能当成证据。这件事经由的是工部,若是查出工部内部有贪污的情况,于这些老狐狸而言最多再损失一个侍郎侍中,工部还在那,随时都可以再顶上一人。
况且声望在那,徐家在文臣间的声望,在百姓间的声望,两朝的积累才会让其成为一个权网遍布朝野的家族。
沈云飞恍然大悟:“我们可以去寻工匠,工匠的证词能用吧。”
叶玄九皱眉:“哪来的工匠?河水坡无一幸存。”
河水坡的工程能不能完成,工部的人有百般理由去证明能完成。
可真正设身处地的是工匠,河水坡的工匠尸骨未必能寻回来,他们如何去问这工匠的事。徐家这招真狠,人死了,有些东西查都没法查到。
“可以捅出去。”应浮昇看着酒楼外来来往往的百姓,“另外,你们去查,查其余工匠案,把这些案并在一起,将这件事交给大理寺去查,闹得越大越好。”
沈云飞转身出去,叶玄九面露疑惑。
翁严清迟疑,看向应浮昇,“这些案,工部会防着吧。”
“工部的工匠,不止修建管道那些,其余的案,也一并查了。”应浮昇看向翁严清,“尤其是会在兵部留下痕迹的案件。”
应浮昇站起,让酒楼里的人安顿好那位老妇人,准备回宫。
未到宫门,路上已有消息在传皇帝请徐阁老回阁处理河水坡事宜,这消息传到百姓的耳中,所有人欢声载道,在他们眼里,徐阁老回阁必然能调动文臣们为百姓们着想,那河水坡附近的村庄就有救了。
“如今看来,徐阁老回阁阻止不了。”颂安道。
应浮昇垂眼,毁掉一个河水坡,还给徐家留下了挣名声功绩的好由头。太子在朝堂上夸下海口修建河水坡时,这背后的利益徐家就已经算得清清楚楚,恐怕现在徐家的人已然悄声去处理河水坡的事。
一到宫中,陈序秋已然在那等候着。
她在宫中,能听到些许传闻。
陈序秋给他扎针放毒,避着太医,黑色的毒血从指尖放出,从脏腑深处拔除,每次只能放出几滴。寻常人遭受这等苦楚,在拔毒时早已忍受不住,而眼前这位殿下,明明年纪还小,却能不动声色地承受这一切。
她小心地取下毒血,余光落在应浮昇身上,后者眉头都没皱下。
这时,窗外传来声音,她一回头就看到翻窗进来的戚寒舟。
戚寒舟收到叶玄九的消息,深夜赶到慈宁宫偏殿时,殿中的烛火还没熄灭。他见到陈序秋抬头看来,才想起这殿中还有个江湖人。
陈序秋默默拔针离开,“殿下这两日要静养。”
这两位来往,每次都靠着深夜翻窗入殿,不知道的还以为夜会什么。
似乎听到声响,应浮昇才抬头看来,他最近精神不太好,被陈序秋断了针脉,连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都被颂安翻出来,以至于陈序秋在时,他只能老实听劝。
一见到戚寒舟,他就知道对方是为何而来。
“徐阁老回阁,父皇不得已为之,河水坡的事他会生疑,就会让你去查。”应浮昇看着他,“你要查,不能从徐家入手,以他的能力不会让你查到什么。唯有按照父皇的心意去查,锦衣卫的权柄才能真正到你手里。”
明明不在朝野,他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你想让锦衣卫查什么?”戚寒舟问。
应浮昇笑笑:“我以为少将军会问我,是不是想借锦衣卫的手去推动党争。”
“霜月的死,让幕后人不敢动作,他不敢动,有的人敢动。”应浮昇的思绪很清晰,“目前看来他所借的都是徐家的手,你说河水坡这一事,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戚寒舟脸色微变,深深地看了应浮昇一眼。
“这人的棋子或许布满朝野,但是他的动作慢了。”应浮昇眼中掠过一丝寒光,“太子当朝许下河水坡这一事,在他的意料之外。”
河水坡看似帮了徐家,实则也有弊端,会让皇帝对徐家更为忌惮。
以幕后人的谋略,想做河水坡,会更加天衣无缝。太子许下的承诺超出了徐家与幕后人的料算,所以徐家只能借此推动,而在徐家之后的幕后人也无法阻止。
遇上这种擅长蛰伏的对手,耐心最为重要。
“说明他的布局因掉了霜月与其余暗桩,出现偏差,分身乏术。”
以至于太子临门一招,打乱了他的计策。
应浮昇道:“少将军,机会来了。”
这几日,陈序秋接连给他拔毒,以至于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还要差一些,带着隐隐的倦意。他倚着床榻,说话时与平日慢了些,唯独笑容没变,他每次都会挂着那张虚与委蛇的笑,笑容未达眼底,隔着一张乖巧的脸,藏着谁都看不清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