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157)

2026-06-11

  叶玄七一惊,看向少将军。

  这六皇子若他没记错才十五岁吧,除了粮,他竟然也将水源看顾在内。江陵的护城河接连的就是江陵堤坝分流,活水难做手脚,可抵不住出现死水,若有心人为之在水源下手,那防不胜防。

  寥寥几句,戚寒舟便知道他做了什么。

  应浮昇在数日前就准备了这一步,他从发现这粮仓开始,就预计粮仓可能出问题,所以他筹备了堤坝重建。

  堤坝重建需要勘验附近地形,开渠引流,流民甚至工匠出入深山都顺理成章,甚至每日还有石料草料的运输。到处都是流民运输,应浮昇就这样令送粮队混在堤坝修筑队伍里,悄无声息地将此地粮仓里的东西置换,恐怕现在这江陵知情官员,都分不清这些粮在他布局中藏到何处,运往何处。

  这只是粮……这些流民以及工匠,里面甚至有人是他特意留下来观察水源的眼线。

  “殿下这几日都不敢松懈,他知道少将军很快就到,这次保护粮仓必然会暴露,但至少可以护住江陵五日,”翁严清有条不紊地说道。

  厢房内,太医跟陈序秋正在看诊,戚寒舟搭在剑鞘上的手不住收紧。

  应浮昇没有一点遗漏的地方,正如他快信中所言……当真是江陵无忧。以他的身体,如此殚精竭虑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超乎意料,比之在京城,仿佛他从未把身体当回事。

  “我知道。”戚寒舟没有走,只是道:“玄七。”

  叶玄七看了自家少将军一眼,领命离开,轻衣卫的速度很快。

  轻衣卫分散到江陵各处,一个时辰的功夫,他们已经将江陵的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循着江坝一路到江陵城,在北境见过天灾的他们,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流民营。

  往北跑的难民不少,且这次殃及江南三州,几乎是大渊建朝以来最大的水患,来此之前轻衣卫都做好横尸遍野的准备,然而这里没有。从深山到堤坝,到如今江陵城内,一路上流民不少,都有人扎营为安,秩序比不上军营,却分布有序,从城外去沿江分散,官兵分营看管,其中还散着不少流民在办事。

  可对于救灾而言,能维持如此稳定,已经是极其罕见了。

  从江陵决堤到现在这才多久,甚至还不用向朝廷二次求援,不止最难的疫病控制住了,还将如此规模的流民安置下来,不缺水粮,不缺药物……

  流民营里,疫方出来的消息还在欢呼,流民们奔走相告,山火的消息甚至没传到这边来,人人都沉浸在疫方的好消息里,有些流民更是抱头痛哭。而江陵府内,医童进进出出,个个神情严肃,刚换的毛巾很快就因热烫送走,医童熬好的药汤送进去,没喝进去又送出来,只能接着熬。

  连伤重的陈守德及他几个下属,都特意跑过来江陵府,就为了问什么情况,“什么意思?这状况怎么回事?”

  “太医没说啊,”有位官员见这情况脸色发白:“不会是疫病吧?”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王观致狠狠瞪了个白眼,“这张嘴不要可以喂猪。”

  戚寒舟沉默地站着,听着下属的禀告。

  流民营、堤坝、粮仓……病坊,每一处的消息传来,皆是喜讯。

  每一道喜讯传来,他的心就紧了一分。

  忽然间,他听到动静抬头看去。

  陈序秋走出来时,众人围了上去,一众人又是救火又是泼水,个个都很狼狈,但见到大夫出来个个神情紧张。陈序秋的面色有些凝重,“好消息,不是疫病。”

  “但坏消息,他现在的状况并不好。”

  六皇子的身体底子不好,这是朝中人人皆知的事,随行都有太医跟着,这些准备早能看得出他那纸糊的身体很容易就一戳就破。从京城来到江陵,这一路上他的身体有些小毛病,但并无大碍,随行的太医们甚至都觉得高香烧得到位,才有如此结果。

  “会不会只是昏过去了……”许同知问。

  “什么昏过去?!”太医气急败坏:“他上次昏过去足足两个月!那是两个月啊!”

  太医边说边叹气道:“他这是放松了,有时候就怕放松。”

  可能是粮仓护住,可能是疫方出来……绷得太紧,一旦松开,病就会排山倒海地来。

  王观致等几人愣住,竟然这么糟糕吗……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江陵官员们习惯了六殿下的无所不能。

  如今江陵一切境地,都离不开这位六殿下,他们知道六殿下的身体不好,但见他日日如常地出现并处理江陵要务,从未见到他身体差的时候,如今听这些大夫之言,他们才知道那种差,是半分劳神都不行。

  沉默间,房间内传来呼声,“快来人搭把手,药吐了——”

  门口身强力壮的几个人就要走进去。

  戚寒舟剑鞘挡住了其他人,将佩剑与沾血的外袍卸下,交予旁边的轻衣卫。

  “我来吧。”

 

 

第90章 

  厢房内药气浓重,戚寒舟只是走进来就闻到那驱之不散的苦味,少年被一医童扶着,垂首阖目,青丝垂落在被褥上,没喝下去的药染湿了被褥,渗开一片深色。

  “殿下的衣服湿了得换掉,”医童急需人搭把手,“还有药也得重新熬送过来。”

  他一回头见到是戚寒舟,被来人惊到:“戚、戚指挥使!”

  戚寒舟走近而来,伸手扶住应浮昇的臂膀:“我来。”

  医童忙下来道:“我去拿殿下的衣裳。”

  戚寒舟见到此处将腕扣解掉,轻轻扶住了对方,那瞬间他身上的力无声无息中卸掉,搭在对方身上的手都没敢用力,他调整位置,半坐在榻边,让少年靠着他坐起。

  少年无力的头颅靠在他身上,呼吸急促,涌出来的气息都是热的。

  戚寒舟一下顿住,热烫的气息似乎透过一层外衣,渐渐烧到他的脖颈处。他很少离应浮昇这么近,最近的时候也是在床榻边护着他睡着,皇子与臣子有别,哪怕他大逆不道过,但与他之间也留着一道横沟。

  “指挥使、您、您别愣着啊。”医童的声音传来。

  戚寒舟动作微停,目光锐利地看过去。吓得送来衣物的医童哆嗦了下,忙道:“下官把衣服放着了,您为殿下换好衣裳再唤我。”

  戚寒舟定了定神。

  褪去外衣的人显得更瘦了,戚寒舟碰到他的肩,碰到那凸起的锁骨,他轻轻地撩开那层外衣,眼前肌如凝脂,他粗糙的指腹碰到时,应浮昇身上的滚烫仿佛突破他的指腹,一寸寸渗透进来。

  “殿下,冒犯了。”

  衣服落下时,戚寒舟的呼吸稍紧,将他衣物褪下时,见到几处青紫。那在臂膀后侧,像是被什么磕碰到,反复磕碰磕出的暗沉,他想到暗线密报,应浮昇为赶往江陵,这一路上马车都没停过,他的指腹不禁碰到那处青紫,怀中人本能地往前瑟缩。

  战场上刀剑伤口比这更血腥他还见过,如今不过几道青紫,他连碰都不敢碰。

  戚寒舟手停住了,他微微避开了目光,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裳,小心翼翼地替他换上。只是在旁人看不到时候,他颈侧青筋微浮,在深秋夜里莫名热出了一身汗。

  戚寒舟与他认识以来五年,十四岁至今十九岁,朝间局势多变,一个个暗桩被拔除,凡人都猜测他身后有他人指点有幕僚相助,可戚寒舟知道他最开始身后空无一人,如今势力全由自己谋算得来,甚至算计时可以连自己都算在内,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碰到他,戚寒舟稍微用力一点就足以捏碎他的肩骨,这样看起来这般弱的人,先是肃清了朝堂的暗桩,又是不远千里奔赴南境,按住了江陵的灾祸。戚寒舟见过很多人,有人为权势谋划朝局,有人明哲保身,有人急功近利……形形色色的人他都见过,唯独应浮昇此人,看了五年,他至今都没完全看清他。

  发烧中的人皱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戚寒舟垂首,他还是喜欢他常挂在脸上那半分狡黠的笑容,里衣拉上,盖住那刺目的青紫,他的语气在不经意间轻了许多:“你该对自己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