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158)

2026-06-11

  这时候,呼吸急促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他眼神朦胧地微微睁开眼。

  戚寒舟察觉到动静,一低头见到那迷离的眼。

  发烧的人似乎辨别了甚久,才看到了眼前的人:“戚寒舟,你怎么才来……”

  他声音细若蚊声,可对耳目清明的戚寒舟而言,他听到这话中少见的依赖。

  “殿下?”戚寒舟心中一紧。

  应浮昇呼吸很累,他像是醒了又没醒,说道:“胡不遇跟我传信说你去北境……军粮要防,北境可能没粮了,太子党不对劲,徐家那边可能有人……”

  戚寒舟皱眉:“太子不是废了吗?”

  徐家人已成弃子,朝中徐党文臣都不受重用,哪还有人,况且现在北境粮草充足。

  苦涩的药气萦绕在侧,明明灭灭间仿佛与某个场景重叠。透风的窗吹进来一阵秋风,应浮昇意识迷离地往外看去,他断断续续念着些名,又说着逻辑不清的话。

  他梦魇了。

  戚寒舟意识到这点,“殿下?”

  忽然间应浮昇停住了,往风来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昨日不清醒,你那隼咬我了,我没力气训它,下次你回来得训它。”

  隼?

  戚寒舟扶着他的后颈抬头,“殿下,我是谁?”

  应浮昇勉力地辨认着,他道:“戚寒舟。”

  这种熟稔的称呼,不是少将军也不是指挥使,应浮昇很少会喊他名讳,但仅在几次情急之时亦或者昏睡之间。

  应浮昇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听不清的呢喃。

  戚寒舟蓦地回过神,“太医!”

  在屏风外等着的太医跟医童闻言一抖,戚寒舟在京中凶名太大,但凡惹上他的基本在诏狱蹲着了,寻常太医院的人都避着他走,两人忙跑过来,“指、指挥使!”

  陈序秋也进来,见已经换好衣服,她步伐快了不少。她靠近一二听到模糊不清的呢喃声:“烧糊涂了,温度得降下来。”

  太医听到这就注意到凶险,六皇子以前烧的时候很少说胡话,“去把京中那些秘药都拿来,麻烦了,麻烦了啊!”

  “你扶着他,我针刺清醒,药得喂下去。”陈序秋看着戚寒舟。

  针刺下去时,仿若清醒了稍许。

  旁边医童已经递来药碗,戚寒舟接过,在人呼吸稍缓时捏紧他下颌,牙齿与羹勺打碰,微微张开时,戚寒舟送药进去。

  一进去,就呛着了。

  戚寒舟给他人喂过药,军中遇到昏迷不醒者何愁这么麻烦,强灌过,也卸过下颔。可真到他手里,他扶着人都怕力气重了,他让医童拿过碗,将应浮昇散落的头发撩至肩后,随后让应浮昇整个倚在他身上,垫着手帕一点点喂。

  陈序秋意外戚寒舟有此耐心。

  常年持剑的手拿着一小小的药勺,喂进去的吞下去了,没进去的都洒在他臂膀上。他身上里衣湿成深印,他也没让应浮昇湿了半寸。

  少见的是,六皇子似乎适应他这种喂药方式。

  先前怎么都喝不下去的药,渐渐喂了三分之一。

  这一夜江陵府厢房内彻夜灯烛未灭,太医跟陈序秋只能守着,就怕这热度下不去,人一下过去了。针扎了又拔,降温的毛巾送了一次又一次,戚寒舟在旁等着,一直等到天亮,那赫人的热度才渐渐退下去了。

  门外等了一夜的颂安听到退烧时,人卸了大半的气,他很快振作起来将这消息带给翁严清。

  江陵府外,病坊的疫方传了一夜,流民营内流民们心情振奋,但隔日城外就传来消息,说深山里一粮仓昨夜因走水烧了,烧了半夜。听闻粮仓被烧,流民们刚沉浸在疫方的喜讯当中,听到粮仓被烧的消息,个个陷入了焦虑,忙跑去问府衙的官兵,问还会不会施粮。

  “会,”许同知站出来稳定局面,“各位父老乡亲放心,粥铺还会继续施粥,各位每日照旧来领粮便可!”

  这话说出,安抚了一部分流民的情绪。

  但很快,就有人说见到城外送粮车比往日少了几辆,一点风吹草动在流民们的眼中都可能是无粮的信号,隐藏在流民中的有心人看到这一情况,很快就有信使传信出去,不到半日,江陵可能无粮的消息还是传开了。

  “这几日都没见到六皇子殿下……该不会是走了吧?”

  官府衙役不得不出来安抚场面,他们一再强调官府还有粮,可偏偏人群中总有人传播无粮,不知道是谁突然宣扬六皇子离开江陵的事,导致流民营出现了混乱。许同知跟翁严清不得不到现场镇压,才稳定了情绪。

  有府衙的官员说漏嘴:“六殿下都病倒了,哪能来见你们啊!”

  这话出来的时候,流民们安静了一瞬。附近病坊的老大夫都走出来,各个伸长脖子,明显是被这句话吸引了,这段时间以来江陵如何稳定下来,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几次出事的时候六皇子都在场,他们最开始的惊惧,因皇子同在江陵才稳定下来。

  许同知瞪他,你这不是捣乱吗!“各位,各位放心,有粮!”

  一位江陵大夫拄拐走出来,“六殿下病了,如何了?”

  他身后是几位忧心忡忡的大夫。

  许同知鼻头一酸:“没事,六殿下说不用担心。”

  流民们渐渐安静下来。

  “你们急什么!官府说有粮!见过没粮闹的,没见过还有粮就闹了。”不知道是谁,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每日的粥铺都还在施粥……”

  一人一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许同知忙应和着说有粮,哄着把百姓们劝走了。只是有些百姓凑近问着,问六皇子当真无事吗?

  许同知只能说没事,他们知道,这时候千万不能让江陵乱起来。

  还有些流民们心有不安,可见着官府每日施粥还在继续,府衙的兵卒天天跑,该给他们的粮都没落下,一晃三日过去,江陵城粮仓“烧了”,但流民营还未陷入粮荒。一直在等待着流民暴乱的有心人察觉到不对,粮仓都烧了半夜,江陵城为何还有粮!?

  这时,潜伏在流民中的轻衣卫动身了,他们观察数日,这些人一暴露,全都以锦衣卫之名抓进了江陵府狱中,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他们本以为的粮荒没有到来,而江陵已经拖过六日,江南的兵马也赶到江陵附近……

  “问出话的处理了,没问出的继续严刑。”戚寒舟吩咐。

  叶玄九道:“江南的人也到了,来的人是应天府的人。玄七那边已令轻衣卫已经退出江陵之外,陈将军那边……”

  “他会保密的。”戚寒舟看向远处赶来的江南驻军,“应天府拖了数日,再拖下去,朝廷就要拿他们问罪了。”

  以江陵如此规模的流民,朝廷调兵不及,西蜀另说,但江南这边应该在五日前就该派人过来,如今却足足拖慢了数日,有的人意图推动民怨,只可惜他的计谋失败,这驻军不来也得来。

  “江陵府柳知府等人控制住,应天府再问,就说等六皇子醒过来再处理。”戚寒舟眸光微冷,“这是他镇下来的江陵,在朝廷没旨意来之前,应天府也不能动。”

  “我们只等帝令。”

  ……

  消息很快传到了朝廷,早朝时江陵堤坝抢修、有序赈灾的消息顺着兵部驿站传来,朝中官员大惊,以往处理地方灾祸时他们听忧听太多了,尤其前几年雪灾那会,江南那边从无消息传来,现在传什么,十日抢修堤坝成功,江陵城聚集大量流民还能留有秩序,这一句句说出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胡大人啊,这可不兴乱报消息啊。”有官员问。

  胡不遇瞥了他一眼,“白纸黑字写在上面,怕是不止胡某这边,其余几位大人也收到消息了吧。”

  他将奏报摊开在御前,其中的“江陵无乱,流民安顿如常”几字赫然醒目。

  去往赈灾的朝廷兵马里,除了兵部工部,还有其他部门的人。

  这么庞大的阵容,谁敢虚构,虚构那就是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