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音落下,宴桌上明显安静了一瞬。
皇帝颔首:“你有这心便足矣。”
应浮昇落座,目光坦然地看向二皇子的方向。
而这一次,二皇子镇定之下少了一分从容。
宴桌上几人脸色稍动。
谁不知道江南官场的大案震惊朝野,晏王是推动案件的主要推手,可他在这家宴上提及此事,是在皇帝面前表现,还是他真的查出什么东西,与在座的谁相关。
“江南官场工部有一笔账目未曾查清,此账目涉及到漕运,每年南北境来往货物当中所涉及到的税赋,唯有漕运一项因天时气候变动。费氏在江南官场任职期间,借用漕运河道贪污无数,且这笔钱下落无踪。”
应浮昇却没放过一点机会,他顺话说出,“儿臣来京途中,遭遇到不少于十拨人马追杀,因查出这件事事关重大,锦王叔为保儿臣入京,才请求陈老将军一路护送。”
宴上其他人脸色稍变,晏王这一路上的追杀的是什么情况他们一清二楚。
朝中党阀谁也不想他在这时候进京,是死是活,甚至是病重都好,派出这么多杀手,无非就是不想让他进京。结果晏王是压根不提党阀相争的事,全权把这事归根到有人要杀人灭口上!
云贵妃佯装一惊:“如此大事,晏王怎不早说?”
“此事特殊,虽然无法探清何人派遣的刺客,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人士。”应浮昇看向云贵妃,“我想,雇佣江湖人士,必然是害怕儿臣在此刻进京,父皇请看。”
应浮昇走上前去,他这次进宫,竟然是带着奏折来的。
荣公公接过,随后呈给皇帝,皇帝打开奏折一看,目光紧锁看完奏折上的内容,而后看向他:“此事是真?”
见到皇帝这番态度,其他人顿然一惊,那奏折上到底写的是什么东西?
二皇子视线紧看着皇帝的神情变化,意图窥探出一二,最后他遥遥看去其中一人,那宫人悄无声息退去,似乎往外去传信。
应浮昇注意到这点,没有揭穿。
“父皇可派人前往江南官场,儿臣句句属实。”应浮昇坦然说道,他的目光巡视在场众人:“且费家所贪这笔钱财至今没有查获,费家胆敢如此行径,且众目睽睽之下逼死朝廷命官,无非就是朝中有兜底之人,那么这笔贪污的钱财,到底落入京中何人之手?”
说的是京中,而非其他地方。
这等于说,这场火烧到京中哪个党阀身上,都将是灭顶之灾。
云贵妃悻悻道:“殿下如何得知,这东西是到京中?”
“云妃,你话多了。”太后道。
云贵妃刚想说话,这时徐皇后忽然开口:“莫不成云贵妃想说这钱财落到其他地方?大渊之大,敢在皇权之下行此谋逆之罪,不是京中,难不成是西蜀?”
应浮昇稍顿,看向徐皇后。
听到西蜀时,云贵妃脸色微变,朝中人都知道,大皇子就是在西蜀办差归途出的事。她一下就安静,仿佛从中意识到什么。
二皇子将酒樽放下,冷静之余皆是警惕。
他余光悄然看向皇帝,皇帝从应浮昇说出这话时就没再说话了。
应浮昇缓缓扫过殿内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掠过二皇子后,看向皇帝。
皇帝正坐着,眼底深潭无可窥究,看似平静,可气氛渐渐地沉了下来。
上方目光投来,应浮昇始终镇定,高位者的审视让他明白这句话他父皇听进去了。应浮昇没有把路上遭遇的追杀引到朝中党争上,反倒是借此机会,把皇帝真正想查的事摆在面前。
无论是京中还是西蜀,应浮昇就是要将这件事暴露在满朝党阀眼中。
这笔贪污赃款会落在谁的手里,谁都有可能,唯独揭发江南官场案的晏王绝无可能。应浮昇就是要把这件事全然揭露在朝野当中,是在朝中,那是朝中的谁?大皇子还是三皇子?
若是在西蜀,那西蜀有谁可能造反?
二皇子引起党争,无非就是想让朝廷查南境的步伐变缓。
应浮昇偏不让他如愿,众矢之的,那倒要看看,谁在这场党争成为真正的众矢之的。
从入京开始,接下来每一步都会决定胜局。
但这场局,所有人都该站在明面上,堂堂正正地比一场。
尤其是,那阴沟里的臭虫们。
第111章
一场家宴,因应浮昇提出江南贪污一事,气氛一下骤降。二皇子攥紧了酒樽,应浮昇说完后就没再开口,可在场的人都知道,江南漕运贪污是笔大数目,别说党阀间在意,就连皇帝都放不下这笔钱财。
能在大渊这么多官员眼皮底下贪污,这绝非一江南官绅敢办到的事。
那是朝中皇子,还是地方王侯?应浮昇这招祸水东引,把党阀们的注意力从他身上,转移到了潜在竞争对手上。
二皇子原本想在今日家宴上给对方拉足党阀仇恨,但如果应浮昇在朝中掀起这股彻查之风,那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再是党争。
应浮昇镇定自若,一直等候着皇帝的态度。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放下奏折,才颔首说道:“漕运贪腐事关重大,不可不查,这件事连同工部事宜全权交由于你。”
“儿臣领命。”应浮昇等的就是皇帝这句话。
见皇帝态度,七皇子不由看向云贵妃。
云贵妃已然无心思考其他问题,她一脸心事重重。
她的孩子出事已经打乱云家绝大多数安排。
在西蜀办差的大皇子出现“意外”,这在云家以及站在大皇子身后的官员眼里都明白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蓄意为之的结果。朝中能对大皇子下手的目标屈指可数,但现在应浮昇提出这江南贪污案时,让她不由得深思。
大皇子是在办差归途出了事,江南贪污案与他们云家无半点关系,那这笔钱财落入谁手?陆家在江南有底蕴吗?还是说另有其人?
一场家宴到后面,一群人各怀心思。
最后皇帝起身离开,其他人都迫不及待要走。
二皇子起身,抬眼朝应浮昇看来。
两人目光相及时,他遥遥一笑。
随后未多做停留,转身离去。
见二皇子远去,应浮昇低声与身边的宫人吩咐,那是颂安留在宫中的眼线,“刚刚宴席上离开的宫人,着重留意。”
宫人道:“奴明白。”
今夜的事触及到二皇子身后势力,未在宴上过多引祸,说明他还留有后手,不得不防。
应浮昇没立刻走,他在殿外站了一会,身边出现一个身影。
八皇子走过来,“六哥。”
应浮昇看着面前比他还高的弟弟,“怎么了?”
在宴席上,八皇子一直没开口,他如今去了礼部办事,是皇帝钦点的。
曾经最皮最爱玩闹的人,去了繁文缛节最重的地方,整个人的性格都沉寂下来,有点恍然隔世的感觉。八皇子低声道:“近日有些人在往礼部递话,六哥要小心。”
应浮昇意外他会在这个时候提醒,“我会的,你也当心。”
八皇子点点头,他看起来有话要说,但知道现今彼此走近反倒容易成为他人攻讦的理由。他只是作揖问好,很快就离开了。
应浮昇在殿外站了一会,才见到太后走出来。
太后见他在雪里站着,就知道这孩子是在等她,她缓缓走近,“怎么不与小八多说会话?”
“现在与他说话,朝中人怕是会将他归在我这。”应浮昇笑笑:“我在江南给您带来点东西,颂安已经托人送到慈宁宫了。”
太后静看着他,明明六年前还是小小一个孩子,如今长得比他还高,也是健健康康长大了。她与应浮昇并行走着:“你与你父皇的奏折上写的东西不止与江南有关吧。”
“瞒不过祖母,”应浮昇并不意外,他往下道:“江南的事有隐情,涉及到的不止一位王侯,这点父皇也知道,我只是提醒这次朝中风波来得诡异,将所查的结果告知父皇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