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千秋万载(195)

2026-06-11

  太后又问:“身体呢,可好些了?”

  “在南境认识一位老先生,身体由他调养已经好了很多。”应浮昇目光不离太后,“改日让他进宫来,也给您看看。”

  太后哼了一声,“哀家身子骨还行,倒是你,莫因身体好转就胡作非为,冬日也还是要注意,今日看你连手炉也没带。”她唤来于姑姑,让于姑姑先行回去给他备个手炉。

  应浮昇没拒绝:“我听您的。”

  应浮昇这些年好似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路上他说的只有闲聊,谈及一些江南琐事,丝毫不提朝中纷争与路上的追杀。让太后想起往日在慈宁宫时,也是这么走走停停聊着闲事,只是与以前相比,这孩子的话稍微多了一些,好似在江南,有了额外的见闻。

  等回到慈宁宫,应浮昇才准备告辞。

  如今他不能久留宫中,太后也没多留,她坐在太师椅上,小青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她伸手将爱宠揽在怀中,“他变了一些。”

  于姑姑道:“殿下长大了。”

  这孩子不想牵连她,可她萧家不是不能争。

  太后看着应浮昇远去,多年前她与萧家可以送现今皇帝上位,在来一次,她也可以让这个孩子坐上储君的位置。

  “娘娘?”于姑姑低头,太后放下了小青,看向慈宁宫漫漫深夜。

  而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慈宁宫,余留远处打灯宫人行过的余光。

  南境的事传到京城中来,太后何尝不知道,这孩子是明知京中有险还要回来,放弃了在江南做一闲散王爷的打算,她轻声道:“送一封信去萧府,萧砚会知道怎么做。”

  宫外,晏王府的马车已经等候许久。

  回到府中,应浮昇刚进厢房,发现房中灯灭了。

  他下意识往回走,忽然间被人拉住了手。

  “是我。”

  听到来人的声音,应浮昇顿然一怔。

  今夜雪重,外面没有月光,应浮昇只能在黑暗中碰到人,听到声音他下意识就向上摸索,碰到了戚寒舟的脖颈,指腹下滑动了一瞬,他听到人哑声道:“别碰。”

  应浮昇确定了人,他眉眼微抬,便听到火折子响起的声音。

  屋内还残留血腥味,这里有刺客来过。

  戚寒舟点燃了屋内的灯,他似乎当值刚回,身上衣服没换。灯亮起来时,照亮了彼此的脸,戚寒舟高冠束发,恍惚间与前世的模样重合了。应浮昇神情微怔,半年来的书信来往,他其实没有分隔太久的感觉,可当再一次见到戚寒舟时,从变化中才惊觉,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了。

  这种稀奇的感觉让应浮昇骤然回忆起来。

  过去好像有段时间,他曾期待着戚寒舟推开门进来,当时的感觉好像就是如此。

  点完灯回头,戚寒舟发现身后的人站在原地,视线不离地看着他。戚寒舟对上他近乎大胆直白的目光,微一垂眼,应浮昇的模样引入眼帘。近看时他身上的宫服妥帖合身,衬得那张脸越发精致,他一动,身上的玉饰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说了不来,少将军还偷偷来。”应浮昇忽然笑了。

  戚寒舟放下火折,余光瞥见远处尚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府内外有三处眼线,玄七已经处理了。”

  “这段时间,委屈沈大人了,锦衣卫不能放人。”戚寒舟道。

  应浮昇明白:“大理寺那边给我递过话了,在大理寺待着,反而更安全。”

  其实彼此想说的话不止这些,应浮昇知道对方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家宴上的事,恐怕皇帝先行时,锦衣卫已经被召过去了。他身上没换的衣服就是证明,只是这些对彼此而言无需多说,一旦开始,他们都没有退路。

  应浮昇忽然有点怀念在江陵小院里,无人叨扰的日子,“今夜来,喝杯茶吗?”

  “一会便走。”戚寒舟摇了摇头,他今夜只是短暂停留,待处理完晏王府周围的暗线就走。纪无名尚在京中,他不便多留,见应浮昇站着,他稍一走近,轻声道:“手。”

  应浮昇下意识抬手,一枚体温尚存的暗哨放在他的掌心。

  他微微合拢掌心,门外鹰隼振翅飞过,有人轻轻敲了门。

  “早点休息。”戚寒舟道。

  应浮昇收住暗哨。

  只怕是,不眠夜。

  ……

  今夜京中各处不安眠,晏王在家宴上提到漕运贪污案,消息已然传到各党阀耳中,当夜各处不平静,工部尚书刘云师连夜被召进宫。平静只持续了半夜,隔日清晨上朝,皇帝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当众提了江南贪污一案。

  都察院御史萧砚递上江南御史密卷,状告前江南御史阮御史与江南贪污案有关,并且指出有人在后暗盟。

  这下,引得朝中党阀人人猜忌。

  老狐狸们知道江南贪污这件事的重要性,不止是意识到陆林县大皇子案有蹊跷,还惊觉朝中存在后手。朝间户部尚书罕见停下来,没有主动去攀咬陆家人,而是提出要彻查陆林县!

  陆林县本来就有锦衣卫暗查,先前大皇子党重点在于死咬三皇子。

  但江南贪污案出来,他们意识到可能有人坐收渔翁之利,尤其是云家,废了大皇子无疑断了他们一臂,眼下他们不止要对付敌对党阀,还要防止有人黄雀在后。

  户部尚书一表态,朝中文武纷纷赞同。

  可就在查案第三天,工部尚书刘云师赶来了晏王府,这位在朝中左右逢源的圆滑尚书,头一次脸上尽是愁容,见到应浮昇时,他顾不得其他,只好道:“殿下,查到不得了的东西。”

  工部尚书拿来的工部属主管漕运的卷宗,翻查工部往年卷宗,发现与江南贪污卷宗相近的时间点,京城外不远的县镇也出现过水匪。

  “当时河道水匪清剿,这在京中是京郊驻军负责的。”刘云师道。

  京郊驻军当中,除了禁军一支,其中最大的驻军营就是由陆将军带领的,这卷宗这么一写,就说明肃清河道水匪的事,离不开驻军的问题。那京郊附近水匪清剿得干不干净,那就全由驻军说了算。

  本在大理寺的翁严清匆匆来报:“大理寺那出事了。”

  “漕运那边,有人上状说出户部曾干涉京中漕运赋税。”翁严清道。

  应浮昇稍顿,重新看向卷宗。

  这些是老卷宗了,当时负责的工部尚书还是周秉均,工部还满是蛀虫的时候。

  这份卷宗可以篡改,早在那时候就甩锅到陆家身上,这个时候能把这步棋摆出来的人,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出手了,应浮昇此计是将立储纷争一事推到查江南大案,二皇子便借此机会直接下手,把脏水全都泼到两党身上。谁都知道这件事交给晏王跟工部去查,那他查到谁身上,谁就可能遭遇灭顶之灾,他正在将这种恐慌推给朝中党阀,想把这件事的注意力重新引到党争上。

  除了知情人,任何人看到这些证据,都会注意到云家跟陆家身上。

  “殿下,若双方互咬,那最终的结果便会指向工部。”翁严清指向这些“证据”,有些有迹可循,有些没有,偏偏这些出来就会混淆他们的调查方向,拖延时间,一旦长时间没查出结果,那最终的结果就会指向负责调查的工部。

  那到时候,应浮昇会重新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上,且仇恨更甚。

  动作真快,一见事情不按他的预计行动,就能变通把事情转移到他人身上。应浮昇看向翁严清跟刘云师,“这件事,有办法分辨真假证据吗?”

  “有,对账,以前的账目动不了,但自从沈大人掌管太仆寺后兵部兵马卷宗是货真价实的。”翁严清理清所有,“只要工部与兵部的账互对,就可证明问题。”

  刘云师叹气道:“可我们无权去调这些账目,现在的太仆寺卿是陆家人,沈大人倒是能调,可沈大人如今因旧案被困大理寺,我们能调出想看的卷宗吗?”

  刘云师说完这话,忽然发觉翁严清看他的表情有些怪异。

  应浮昇笑笑,这时门外来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