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得力狠狠磕下去:“陛下!这便是根源了啊!”
周帝哑口无言。
他虽然行事有自己的章法,且拒绝别人插足,但钱得力那句‘太子睡在他和宫妃颠鸾倒凤的床上’,太有攻击力了。
他想说他根本没想过让后妃留宿太极宫。
太极宫是他和稷儿的家,他怎么会让别的女人留宿?
他理所当然的以为太子应当知晓他的心思。
既然知晓他的心思,为什么还和他唱反调,太子不信任他,太子辜负他的心意!
可是他忘了,外人不这么想。
在外人眼中,太极宫只是他这个皇帝的寝宫,不是太子的,太极宫可以住皇帝,也可以住皇帝宠幸的妃子,但不能住太子。
如今太子年纪小不显,等太子到了六七岁割席的年龄,便真的说不过去了。
周帝的确不怕别人说什么,但是刀子又不扎在他身上,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
他几次张口想辩解什么。
但脑子里总飘着钱得力那句颠鸾倒凤的话。
如果他将皇贵妃迎进后侧殿,外人议论,皇贵妃心生芥蒂。
周帝自然可以张狂到为太子担下流言蜚语,可是这份流言蜚语本就是他带给他的啊。
如果他遵从礼制,将皇贵妃迎进太极宫正殿,那么太子就得搬出去。
他未给太子准备宫殿,搬到哪儿周帝都觉得太子受委屈。
周帝终于知道太子为什么想要一个宫殿了。
周帝喃喃道:“他才那么点儿一人儿,心思怎么这么重?”
可又一想,太子没有母妃,无人替他周全,他便只能自己周全。
小孽障的称呼,是他替自己周全。
属于太子的宫殿,也是他替自己周全。
周帝出神的站起身体,过往的记忆在脑海清晰起来。
其实他和太子相处不过两年,这两年里,他还有半年只能在暗卫的报奏上看到他。
太子在行宫养了半年,因为他不管不问奶娘们逐渐懈怠。
拉了尿了,擦的不及时,溃了屁股。
等到自己会翻身了,什么时候拉屎撒尿,他就自己挪到干净地方。
还知道给自己晾屁股。
那么点儿人儿,那个时候就会给自己周全了。
他还查到太上皇曾经命人打开窗户暗害太子,谁知道小东西会自己盖被子。
每天晚上吭哧吭哧将自己裹成毛毛虫,周全的没生过一次病。
反而来了皇宫,因为他粗心大意又自以为是,积食、吐泻、发热、咳嗽。
小东西珍惜粮食,他觉得他抠抠搜搜,没有太子威仪。
小东西因为喂酒跟他发脾气,他骂他小肚鸡肠。
小东西怕冷,他用他的肚子暖手。
小东西爱惜自己身体,想让太医开药调理,他说他没病找病。
小东西爱穿带龙纹的衣服,他嫌弃他眼光不好古板老气。
就连银豆豆的爱好,他也曾觉得太过小家子气。
冬天冷了加衣、热了脱衣、病了吃流食、困了自己睡,这全是太子自己的周全。
他认认真真的将自己养大,他这个不合格的父亲,却因为离得近,便理所当然的占了这份功劳。
自骗到自己都信了他最爱太子。
最后逼得太子为了一座本就该拥有的宫殿而无助。
“哈、哈哈哈哈……”
周帝仿佛被什么打击到了,他推开钱得力,蹒跚的坐在御阶上,想了很久很久
“你说得对,他只有朕。”
“若朕不为他周全,天底下便没人为他周全了。”
他可以固执己见,可以不拘礼制,但他不该将稷儿拖下
周帝捂着脸,长叹一声
“真是朕的冤家啊。”
“摆驾太极宫。”
钱得力缓慢的抬头,喜极而泣
“唉!奴才这就随陛下去太极宫!”
周帝冷哼一声,别扭道:
“朕是皇帝,皇帝不会犯错,朕最多哄哄那小东西。”
周帝这厢刚说完,殿外闯进来一个人,扑通跪下,一脸绝望道
“陛下!太子殿下失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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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见陈瑜
周帝心脏一揪,好似被潮汐裹着一样呼不出气来。
钱得力搀扶着他,担忧道
“陛下!”
“找……找!!!”
整个皇宫燃起火把,每一处角落都被照亮。
各宫封锁,兵卫戴甲,太监宫女全被集结,找人的队伍好似几条分散的长龙,一点点压紧包围圈。
一炷香过去了。
没找到。
两炷香过去了。
没找到。
三炷香过去了,
仍然没找到。
一个两岁的孩子,四面封闭的窗户,关着的门,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钱得力安抚道:“陛下放心,太子殿下一定还在皇宫内!”
周帝猛然想起了什么,龙床是由紫檀木雕成的,他扣着一块浮雕,猛一用力,床前出现了一条密道
小东西又懒又弱,多走几步路都哼哼唧唧,不可能无声无息的翻窗出去。
想不惊动任何人在太极宫消失,只可能是这条密道了。
周帝拿着火把直接跳进去。
密道又长又冷,他们长驱直入,直到到了出口,才发现了踪迹。
武君稷留下来的手印。
他出宫了。
周帝看着密道外喧哗的夜市,心里一阵无力。
离家出走了,他真的离家出走了。
深秋的夜晚,夜风刺骨。
两岁大的人,迈的步子还没他的胳膊长,就这么融入了茫茫人海。
“传令陈阳,调长安北军!封锁长安城!任何人不得出城!每一寸每一厘都不要放过!”
*
大司马府,书房。
烛台下,陈阳正认真的为一幅画上颜料。
垂银蝴蝶帽,宝蓝织金袄,收脚莲花裤,牛皮小深靴,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柳叶眼,横剑眉,眉幼而绒不见成黑,鼻子曲线柔和,一个清贵非凡的娃娃跃然纸上。
陈阳作为北军统领,是实权大司马,根本不用兼任巡逻任务,可他每天雷打不动带人在皇宫走一圈。
为的就是看一眼武君稷。
有时候血脉就是这么神奇,让他忍不住关注他的成长,哪怕听到有关的字眼,都会屏气凝神。
长高了、会走了、和陛下吵架了、和陛下和好了……
陈阳将画铺在灯下,看的好不认真。
“笃笃笃!”书房门敲响,陈阳回神,小心的卷起画轴,放进暗格。
“谁?”
“大人,该用膳了,嫂夫人、大小姐和小公子已经等着了。”
陈阳应了一声:“来了。”
在中堂,四四方方的桌子上,摆着几盘家常菜,有荤有素还有酒。
陈锦和嫂嫂正聊着什么,陈瑜远远便打招呼:
“小叔!快来!”
陈阳看到陈瑜,嘴角忍不住上扬,等日后太子长大,瑜儿定可为贤佐。
就在陈阳坐下,一家人即将开饭的时候,有人来报
“大人,夜市巡逻的城卫送来一个小孩,那小孩穿着非富即贵,说您和他父亲是朋友,他迷路了忘了家在哪,城卫只能将他送来大司马府。”
陈阳乍一听,以为是哪个同僚家丢孩子了
“带进来。”
一个毛绒绒的小孩儿,抱着一张比脸还大的烧饼努力的啃,一身上下妥妥贴贴,只有那头发散着,被秋风吹成了中分。
露出半张小脸便让人想起那句——天生合去云霄上,一尺松栽已出尘。
陈瑜总觉得这小孩儿面熟。
陈阳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他半惊半喜,千言万语全部汇成了一声
“太子殿下?”
这一声喊的陈瑜心神俱震。
陈府神色各异的瞧着这三头身的小孩,忙不矢的跟随陈阳一起参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