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君稷真心求解:
“我有时想不明白,妖族既然崇拜强者,为何执拗着反抗孤。”
“因为我是人?”
木兆苦笑:“因为您是人皇。”
“凡知道千年前妖族被人皇如何对待的妖,都不想成为人皇麾下随意宰杀的牛羊。”
“那些愿意归顺您的,都是不知内情者。”
妖族没有史书,无法通过生育传承后代,它们的族群观念是在长达百年被人族排斥的过程中建立。
这便导致恩怨断代。
很多小妖只知道人皇很强大,有多强大?不清楚。
只知道妖族杀过帝辛,具体为何而杀?不清楚。
一个个的小妖,就像吃了睡睡了吃的猫,蒙昧而简单。
可木兆不是,她是妖王,她具备人类的思维,甚至在人类里也属于高智者。
她不想和千年的妖族一样成为被人皇压榨宰杀的牛羊,再正常不过。
武君稷不提千年旧事,因为时光荏苒,谁也说不清当初时势。
他本来以为妖族排斥人皇,定是因为人皇曾经对妖族造成了惨烈的血泪史。
可是当武君稷意识到天地对人皇的钟爱,和人皇拥有的逆天权柄后,他不这么想了。
“你会想着去蚂蚁窝里,杀死特定的某个蚂蚁吗?”
木兆微怔。
武君稷:“你不会,所以帝辛也不会。”
将乌鸦定为国鸟,封狐狸为妖仙,只这两点就能证明帝辛不会故意打压针对妖族。
“古周修商史,言帝辛强征暴敛、沉湎酒色、穷兵黩武、严刑峻法、拒谏饰非。”
“他压榨的是人妖两族,而非只针对妖族。”
“人妖共同推翻帝辛,是因帝辛暴戾,人妖共同抹杀人皇诞生的可能,钉下人皇钉又该怎么说?”
木兆:“我们只是想要自由,不想给第二个第三个帝辛当牛羊,难道错了吗?”
武君稷闭了闭眼睛
“自由?你可曾想过,天地间每一种造物都为规则约束?”
“蛇吃鼠防鼠患,鹰吃蛇,防蛇灾,而鹰又被自身的生育能力和严苛的生存条件制约着数量。”
“林多草不长,土多雨下塌,水多泛滥,火大成灾。”
“平衡的天道,伏羲文王早就以阴阳二字给出了定语。”
“你要自由,纵观人族百年发展,也该知道,规则内的自由才是和平安逸,没有规则的自由,是混乱的,带血的。”
木兆无话可说。
武君稷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他非要将她的自由论踩入地底,将她那不为人道也得心思,照见天光,让她无地自容。
“千年前帝辛死的不无辜,若你们杀帝辛瓜分气运后,自成一国,与人族分庭抗礼,庇护同族安居乐业快活潇洒也就罢了。”
“可你们在野蛮粗鄙不思教化的路上走的一发不可收拾!”
“千年了,凑不出一个皇权,打不下一片领地,只知道占山为王寄生虫一样生活在别人的国土上,又满腹怨言的敌对别人的子民。”
“将自己带入被害者,一切行为套上反抗加害的名义,沉浸在自怨自艾中,不思进取,因噎废食,鼠目寸光!”
“你们求自由,自由的腐烂着吗?”
“你们说妖域难以整合,你们说天大地大无处可去,你们说建立皇朝秩序谈何容易。”
“如今有人站出来,愿意带领你们从零建立妖庭,整合妖域,你们为何还不满足?”
“胡坦、人皇钉、乌鸦族、你、神庙。”
“个个与我作对!”
“你们哪怕先忍着利用我建好妖庭再过河拆桥,孤还能道一句妖族卑鄙有谋。”
“现在,孤只想骂你们一句畜牲。”
“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思考。”
“妖之所以为妖,在于思考。”
“有脑子不思考,是为畜牲!”
“拥有智慧,却活成畜牲一样的人生,这就是你要求的自由?”
“木兆,若是如此,你不值得孤正眼相待。”
木兆动容了,她何尝不知建立妖庭对妖族有益无害。
可她不信人皇。
她语气低弱,拿起最后的盾牌抵挡心里软弱的侵蚀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此话何解……”
武君稷讥笑一声
“孤是大周太子,此是事实,改不了的。”
“非万不得已,孤亦不会做那杀父上位的乱臣贼子。”
“可孤亦容不得周帝废我储君之位。”
“人族是我的,妖族也是我的,当年帝辛拥有人妖两族的权柄,我也要!”
木兆情不自禁抬头,她眼前只有一个虚影,但木兆无法不动容。
顺于大势,服于人格。
“你担心我身为人皇,苛待妖族,但孤发过天誓,人妖在我眼里,皆是吾之子民。”
“天地造物必有其存在的道理,你只见人皇权柄,却不想人皇的责任。”
“天地生就两个注定敌对的族群,若想让两者互为平衡,又何必再生就一个无所不能的人皇?”
“妖族传承艰难,无法修行,在人皇运的加持下却能一日千里,得敕封后比肩神明,你猜人皇的存在是为了什么?”
木兆想过,她心中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敢相信。
“而今人皇断代,使命不明,孤如今所作所为皆为大势所推下的摸索。”
“妖将封了、神兽封了、神龛立了,妖印雕了,香火拿了。”
“可孤仍不知道人皇生于天地间,所谓何为。”
“人皇钉钉去三分人皇运仍有了我,缺少的三分,是生造我的,还是制约我的呢?”
“木兆,若有一日,孤因那三分人皇运失控,你、你们妖族,必首当其冲。”
“此为——因果。”
木兆身体一震。
她被说服了,人皇运强大无比,被钉去三分仍然孕育了人皇,那三分气运究竟是生造人皇的,还是制约人皇的?
如今的人皇已经不可匹敌,多三分少三分对他而言重要吗?
可万一三分人皇运里有天地对人皇的制约,有人皇必须行使的使命,却因为妖族,导致新生的人皇使命不全,有朝一日酿成祸端,恐怕又是一场雷谶!
人皇不可杀,杀之灭世。
他都已经不可杀了,天底下还有能制约他的存在吗?
没了!
他想干什么干什么,它们的阻止有用吗?
如果有用,便不会有塞北投奔的妖族!
妖族乱了千年,没有妖能一统天下,如今有人站出来,它们即便不愿,也该过了河再拆桥。
千想万想它们都没有阻止武君稷建立妖庭的道理!
阻止他拔人皇钉呢?
就像他说的,万一三分人皇运钉去的是天地对神明的枷锁呢?
木兆心如乱麻。
她不怕死,但她怕成为罪人。
一根命线,自木兆身上甩出,缠在了武君稷身上。
她终于供认不讳。
“木之一族流传着一个说法,人皇钉其实是一道人皇旨。”
“是由桃树妖献祭,用整个身体,带着人皇钉直插进龙脉的。”
“玄鸟预言,千年后的桃树妖,必会受祖先感召,守护人皇钉。”
木兆自嘲一笑:“可惜,我没有受到什么感召。”
“我也不知道人皇钉的具体位置。”
“昆仑山神庙的老乌鸦,是玄鸟一脉,听说昆仑山有龙脉,只要找九龙图,避不开昆仑山,玄鸟一脉一直守在昆仑山上,杀堪舆之人,防止他们补齐九龙图。”
“那座神庙,其实新建没多久,也就百十年。”
“他集香火供帝辛之母,人皇钉是帝辛生母骨灰造的,至阴至柔,它可能想以此香火加强人皇钉?”
“我也不太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