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之举,让钱忱改变主意,继而改变了周又官的命运,因果玄妙,牵一发而动全身,天道无为,不无道理。
但武君稷做不到无为,他一身上下占满了人气儿,他爱吃爱玩儿,喜恶分明,看见做恶的想杀,看见行善的心喜,看到虚伪的厌烦,看到真诚的赞叹,出世?出不了。
武君稷自周家收回目光,投向妖庭。
那里正热火朝天的做饭,本来每人买了年货是为了自己加餐,不知怎么,气氛到了,人啊妖啊把年货聚拢到一起,要过最丰盛的年。
大锅拉出来,火烧起来,蒸馒头、杂烩菜……
灰相还写了春联,一帆风顺年年好,万事如意步步高。
挂在篱笆院上。
拍马屁的、鼓掌的,把灰老鼠捧的扬下巴。
七彩大公鸡和菜花蛇表演起了戏法。
还有些妖演起了皮影戏,一堆人、妖捧场交好。
几头老虎和熊妖,开启了一场熊虎争霸。
有耍热闹的,有干活的,有静静修炼的,还有人和妖凑一起吃嘴子的。
武君稷沉默,他多看了两眼,没看错,人和妖,好几对儿,吃嘴子。
武君稷升起来的欣慰消失不见。
他意识到,该定婚姻法了。
因为人和妖生殖隔离。
若一方认真一方玩玩儿,两族认知不平等,会出事。
族里男多女少,大半文盲,认知水平低下,有些人满脑子是繁衍,该定定这方面的规矩了。
热闹是他们的,武君稷只有锤铁。他是这么以为的,直到月明星稀,咸菜馒头又一顿时,小平沟迎来了躁动。
一只小刺猬,背着一口小铁锅,像背着药篓一样沉默,看到他温吞一笑
“陛下,臣来送年夜饭。”
狼王和海东青跟在白苍身后,也背着口大锅
“陛下,灰相让俺们两个给小平沟打铁的送年夜饭。”
其实两妖不怎么明白年夜饭是什么饭,这在人族人重要的节日,对妖族来说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但是陛下笑了。
即便是很浅淡的笑,可看着就是与往日的不同。
“好,吃饭。”
武君稷早失去了为特殊节日快乐的能力,可他看到白苍独给他的特殊,心里忽然就舒服了。
帐篷隔绝了外面的热闹,白苍从锅里摆出还热着的佳肴
“白府小妖修炼不敢懈怠,白王出去打架破相了,熊将军冬眠,东虎王不好意思来,阿娜启达走的太慢,鬣狗要守岗,所以我来了。”
白苍很认真的解释着别的妖为什么没来。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过年,但是今年很热闹,它们让我对陛下说一声祝福。”
武君稷:“什么?”
白苍很认真道:“陛下万安。”
武君稷漏出一声笑:“安。”
武君稷拿起红糖馒头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怎么想起来做这个?”
白苍:“很多小孩儿都爱吃甜。”
“我做了好多,十三个。”
“熊掌呢?”
白苍看向武君稷的爪子:“吃什么补什么。”
“龟汤?”
“滋阴补肾,您思虑太多了。”
“虾肉?”
“干贝肉。”
白苍记得武君稷在长安时,身上会带零嘴,干贝鲜香肥美,是武君稷最喜欢的,自从来了这里,再没吃过。
武君稷意会,啃着馒头咕哝:“好吧。”
“你一个妖做的?”
白苍解释:“我瞒着它们做的,它们还小,不知道过节什么意思。”
白苍又道:“一起做了杂烩菜,没有我做的好吃,您吃这个,不吃杂烩菜。”
武君稷尝了口汤,吃了半年咸菜的嘴被征服了,好喝。
“你几番立功,孤没有为你封赏,怪我吗?”
白苍抿唇一笑:“陛下,我只是一只想在您身边捣药的小刺猬。”
武君稷不知想了什么
“第一个妖将,总会被后来者扯着攀比,会怪我吗?”
白苍天赋不好,因为她只是一个小刺猬。
一句‘苍龙七宿的苍’给了她一份龙的力量。
这份力量,白苍至今没有使用过,所以她在诸妖眼里,一切都是平平,不出彩,也不落后,没多少存在感。
白苍摇摇头,她的准则是武君稷。
她只在乎殿下的话,其他的贬褒皆无意义。
“我只是陛下身边的小刺猬。”
这份饭没吃完,熊掌很大,龟汤很多,馒头、虾肉白菜也很多,除了红糖馒头,其他的都端出去分了。
又到了睡觉的时间,武君稷去了垭子村。
李九赶上了除夕,一匹骏马拴在院子里,窗户映着三个人团圆的剪映。
他去了都司空令府,严可陪着母亲插花,父亲在旁边是个好捧哏。
他去看了许卿,未来的状元郎拜入了鸣鹿书院,挑灯夜读。
他去了陈府。
季夫人守着灵堂,喃喃有词。
陈阳雪中舞剑,冷酒入喉,喉咙中的辣意及不上眼角的猩红。
武君稷静静的看着,看他舞完了剑,饮完了酒,在院子里站成冷铁,看他慢慢的挪动冻僵的脚步回了房间,看他在房间枯坐半晌,似醉非醉似醒非醒的自箱子里翻出一件没绣完的衣服,动作娴熟的勾花。
细密的针脚,和药囊上的比进步了很多。
陈阳守着一根蜡烛,一丝不苟的,沉默的,麻木的绣衣服。
这些针线活和他的心一样,暗无天日,永沉地底。
不能言,不能想,稀里糊涂才能过下去。
武君稷看他做衣服看到深夜,一朵朵粉色的桃花在衣领上绽开,衣服成品应该会很好看。
武君稷无声无息的来,无声无息的走。
皇宫里的晚宴极尽奢华。
太上皇太后,以及宫里嫔妃皇子今晚欢聚一堂,冷菜热菜一百零八道,贺岁、赏赐、冰嬉、歌舞,守岁,一直到子时,宴席方歇。
看着其乐融融,实际上到最后没几个有精神头的,而且也没几个是真的高兴的。
周帝心不在焉。
太上皇和太后貌合神离。
陈皇贵妃还在伤神。
董贵妃和武均正,前者一心周帝,后者一心势力。
萧妃、李夫人和冯昭仪,一心想为子女争宠。
其他没有孩子的嫔妃,更一心想让皇帝留宿她们宫里。
周帝等啊等,终于子时了。
散宴。
周帝走的快,一心想回寝殿让龟十三招魂小孽障。
像是心有灵犀,武君稷的声音在周帝耳边浮起
“老登,把长白山给孤当压岁钱吧。”
周帝:“……”
周帝让太监宫女远远的跟着他,不要近身
“大喜的日子,不要让朕骂你。”
武君稷撇撇嘴:“那怎么办,别的孤又看不上。”
周帝轻哼:“朕的礼物呢?你之前说给朕准备了礼物,礼物呢?”
武君稷淡定的哦了一声:“那个啊,骗你的,没有。”
周帝额头的龙筋跳了跳,该死的孽障,总有本事在帝王的心头点火。
他深吸口气:“算了看在你等朕等到了子时的份上,朕不和你这个谎话连篇的小人计较。”
武君稷却道:“老登,抬头。”
周帝下意识抬头,寒冷的冬天,无星无月,只有宫墙旁的灯放着亮光。
一阵风来,巧合似的,天上的月亮洒下光辉,周帝闻到了冷幽幽的花香。
只见红粉两色的梅花花瓣,和着细碎的雪花,被风自西方裹挟而来,在月下洋洋洒洒下了一场雪花雨,落了他满身。
周帝的气恼,倏地散了,他意识到这是礼物。
周帝心旷神怡的笑骂
“臭小子,礼物这么敷衍,算了,看在你一片心意的份上,朕笑纳了。”
“花从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