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在这双眼睛下一寸寸崩裂,不可名状的情绪自裂缝中爬出来。
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周帝脑鸣如蝉,凄厉之声贯穿心肺,五脏共鸣。
他抖着手去摸他的脸庞。
他抱着他嚎啕大哭,这是他的太子!
这是他的太子!
来人!来人!这是朕的太子!这是朕的太子!
周帝要哭死过去。
他大喊大叫,无一人应他。
这场凌迟他心的梦境还在继续,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
第九天、第十天……
每当周帝以为快要结束,偏偏还有下一天。
这无望的等待总让人觉得,梦境会以青年饿死作为结尾。
周帝甚至都说服了自己接受太子的死亡。
偏偏在他饿死的前夕,天降曙光。
牢门打开了,几个公子哥嘻嘻笑笑满脸嫌弃的来到牢房
“你说他是饿死了还是没饿死啊?”
他随手丢了一个馒头,嘬嘬两声。
周帝愤怒,青年却是四肢并用的爬过去,两手抓住滚了泥的白馒头,拼了命的往嘴里塞。
他爬的速度,他的眼睛,他护食的动作,无不在说着,他想活!
他要活!
他拼命的嚼,又吐出来,捧着,将吐出来的馒头又一点点吃进嘴里,慢慢的嚼,慢慢的咽。
他还清醒着,他居然还清醒着。
人在饥饿到极致的时候兽性会代替人性。
人类以这种方式消化痛苦。
但是他还清醒着。
清醒的被饥饿折磨着身心,清醒着在没有期限的饥饿中等待死亡或者得救。
他全靠意志力撑着。
他吃墙皮,嚼稻草,吃老鼠,好几次想吃自己,舔一舔,磨磨牙,忍住了。
因为受伤会死掉。
周帝想起了太子更小的时候,冷了会给自己盖被子,尿了会吭哧吭哧挪地方,他最会照顾自己了。
天气稍微变凉就知道加个披衣。
连离家出走都知道把自己裹严实,买个饼。
饿疯了的时候还能想到不要受伤。
多周全一人啊……
周帝捂着眼睛,满脸泪水的醒来了。
缩小版的太子,坐起来正歪着头瞧他,脸蛋圆圆的,眼睛里冷山冷水,风刀霜剑。
小孽障有时犟萌犟萌,有时就如现在眼睛里透着不同寻常的成熟,他聪慧的近乎妖异。
小孽障在他肚子里的时候,他就做胎梦。
那时他就想,是不是上辈子他欠了哪个孽障小鬼,投他肚子里了?
小孽障降生了,周帝越发有这种感觉。
只是周帝不愿意相信。
他的儿子明明被他养的好好的。
他一直否认梦里的太子和他的儿子是同一人。
直到今天,梦里梦外的眼睛重合到一起,直接击垮了周帝的坚持。
他眼泪鼻涕糊了满面,伸出手一把将小孽障压进怀里,用被子包住了
小太子袋鼠宝宝似的趴在周帝胸口上
他听见老登一边哭一边哼着歌哄他
“小宝乖小宝贤,小宝过了忘川投家来,家富贵父慈爱,小宝夜夜眠到透,没烦没脑活到老……”
小太子愣愣的听着,他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全是紫檀香的味道,背上轻柔的拍打和满是情感的歌谣让他的身体慢慢放松。
圆乎乎的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困……
杀老登的事,先放放吧,看在副玺的份上,再让他活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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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换点将
第二天武君稷从龙床上醒来,又只剩他一人了,被窝暖的刚刚好,多一度热,少一度就没了那份懒。
他侧着身体,打了个哈欠,手摸向床头。
没有。
武君稷朦胧的懒意一下消失。
他坐起身声音带着睡足了的缓和
“孤醒了。”
王嬷嬷早在外面候着了,她带着两个丫鬟撩开床幔,床上的小主子睡的脸蛋红扑扑,精神头十足。
王嬷嬷露出欣慰的笑。
武君稷张着手让他们服侍穿衣,他只需要顺着丫鬟的力道抬脚抬手,什么都不用管
“谁近床了?”
王嬷嬷一个眼神,两个宫女站出来秉道:
“得力公公服侍陛下穿衣,除此之外只有钱公公说陛下落下了东西,近床翻找。”
王嬷嬷问道:“可是他打搅了太子殿下好梦?回头奴才好好斥他。”
武君稷摇摇头没说话。
瓷片没了。
若是老登拿的,不该藏着掖着,将碎瓷片摆到床头让他一睁眼就能看到才是周帝的行事风格。
这般无声无息的拿走,只可能是哪个下人发现告密去了。
今天的早膳:单笼金乳酥,生进鸭花汤,凤凰胎,梅花粥。
好听点儿是凤凰胎,实际上就是鸡肚子里面未来得及长大的鸡蛋,和鱼一起做的一种菜肴,味道还行。
吃饱了,武君稷腿儿着去谏政殿,这里是周帝下朝后开小会、大臣奏小报的地方。
武君稷一岁时常被老登抱来这里陪伴工作。
自他会走路了,来去自由。
一队金鹰卫,跨刀立在谏政殿前,红衣金羽纹理线穿在身上气势非凡,而且各个蜂腰猿背,长的也……
武君稷忽然想起来,金鹰卫好像全是太监。
小太子不大点人儿,穿的像玉雕的桃花枝似的,云一样在地上慢悠悠的飘。
十几双眼睛盯住了这坨矮墩墩。
无不叹服,天底下只有皇宫这般显贵之地才能养出这样的龙储了。
周帝每天必做的事,睡前把小太子第二天穿的戴的搭配好。
周帝猛男的外表,揣着一颗粉色的心。
他的运相是粉龙,周帝便觉得天底下粉色最贵最尊最美。
小太子皮肤白里透粉,又白又嫩,搭配上粉色衣服,那叫一个天降仙童。
若观音坐下童子长小太子这副模样,周帝定将观音自莲花座摘下去,捧小太子上位,日日玉身花露的供着。
上一世武君稷在民间磋磨十多年,初入长安全身黄黑皮,穿什么都有股土土的气息,眉间病气只会令人觉得晦气。
哪像现在,满皇宫都承认太子殿下星光月色,长大后定颜冠长安,明明和陛下长了相似的容貌,却风格迥异,卓尔不同。
云飘到了跟前,仰着头问:“父皇在忙吗?”
金鹰卫一时失语不知该怎么答,只知道伸出一个请的胳膊。
小太子许是觉得此人不怎么聪明,摇摇头兀自进去了。
那卫士涨红了脸。
武君稷跨进门的时候还想着,做皇帝真好,日后他当了皇帝,一定也挑好看的在身边办值。
大周科举是要挑相貌的,长的难看除非才华很高,否则第一关就给你刷下去。
上一世他缺人,对相貌没什么要求了,满朝文武高矮胖瘦,看着就戳眼睛。
等武君稷进门了,看见一个更好看的!
红衣,高官帽子,样貌阴柔,三分病气,武君稷咋舌,栗工啊……
钱得力在他面前就是个弟弟。
钱得力只能安排一下皇帝衣食起居,管管皇宫里面的杂事。
栗工不止管内政,他还管外军。
武君稷仰着脸一直看,一直看。
他入长安,除了一开始别有目的陈瑜,只有栗工给了他几分尊重。
虽说这几分尊重掺杂着怜悯和他本性的圆融,但武君稷原谅他。
谁让他就喜欢这等忠贞的人才呢。
此人对周帝忠心不二,时刻提醒周帝早点杀了他别玩儿脱了,是他的一大劲敌。
但武君稷实在喜欢他,就像没人不喜欢诸葛亮,即便敌人也想要诸葛亮那般的臣子。
栗工在武君稷心里,贞比孔明。
为什么老登的点将是栗工这般,他的点将就是陈瑜那样的?
周帝弹醒对着栗工流口水的小太子,笑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