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廉王相谈甚欢,回玉堂殿后,廉王公开宣布,要他接替江太傅,来教陛下读书。”
那人脚步微微一顿。
在他身后,黑影的声音隐隐透着冰冷的杀意。
“陛下,如何处置他?”
回应他的是一阵厚重而狂暴的犬吠。
铁链被哗啦扯动的剧烈声响中,那位陛下一扬手,将手里的死雁丢给了那条兴奋狂叫的狗。
一人高的大狗扑上去厮咬大雁,骨骼碎裂声里,遮天蔽日的黑影掠过,扬起锐利的劲风,刀子一样拂过黑影的面颊。
“你别管。”
凤元羲侧目开口,头也不回地踏入重重殿宇之中。
——
照夜又带着王远的消息回来了。
他带着云淇儿住进了结拜兄弟黄天华的外宅。三进的大宅子,又在京中知名的风月场中,王远带着云淇儿搬进去,很是舒心地住了两日。
结果没两天,黄天华跟人赌钱,将整座宅子都输掉了。
债主也是位有权有势的公子,王远赖着不走,他直接带了十几个家丁,把王远和云淇儿像落水狗似的打了出去。
王远上门找黄天华求助,结果正好把黄天华赌'博的事捅回了家。他被赶出了门,黄天华则被亲爹关进后宅,眼看着就要被拖到祖宗牌位前打断腿。
王远狼狈离去,在大街上念念有词地骂老天爷。
“都特么的是穿越,咋就我这么倒霉?别人又是灵泉又是系统,再不济也个富二代吧,我是啥?牛马啊!带了一车快递屁用没有,里头那些玩意儿拆出来,全是垃圾。”
然后,他就骂了些照夜听不懂的话,什么“那些单主都是穷逼”、什么“咋没人在网上买大金镯子啊”的,听得照夜一头雾水。
“公子,何为快递?”
萧酌清在书里读到了,所谓快递,大概就是王远替旁人运送的包裹。
只是他随意拆用,不满意还要咒骂物品的主人,萧酌清实在不太明白他。
“你继续说。”他道。
照夜应声,接着道:“那院子不是在春水街吗?他出门没走几步,就碰上春在楼门前斗诗,夺魁者可得春在楼上房一间,能在楼里住一个月呢!没想到这人还真有点本事,一首七言绝句震惊四座,竟真的夺了魁首!”
“他作的什么诗?”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照夜抑扬顿挫,即便再讨厌王远,也忍不住赞了一句:“好诗啊!”
但很快,他的问题又来了。
“公子,黄鹤楼在哪,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萧酌清心道,在“唐朝”,你当然没听过。
王远那诗乃是剽窃,诗中的黄鹤楼在大商并不存在,而诗歌的作者“李白”,也是那个世界的诗文大家。
据说此诗在王远的世界脍炙人口,连开蒙的小童都会背诵,故而也是王远难得能背出的诗歌之一。
不过现在,春水街也在四处传唱大才子王远的佳作了。
这事在《踏王侯》里也发生过,萧酌清并不意外。
书中,王远也是靠着这首诗成了春在楼的座上宾,在场的宾客们纷纷赞叹,楼中的花魁娘子也向他投来了惊鸿一瞥。
而王远呢?
他上了楼,对着春在楼从装修到经营模式品头论足,信口开河地大肆点评了一番。
老鸨当他是有疯病,当面应承,背地里翻白眼;而楼中几位富家公子却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直接扬言王公子的消费全由他们买单,要与他一醉方休。
花魁娘子更是被他的高论折服,芳心暗许,但傲娇地冷着一张脸,上前给王远斟了杯酒,飘然离去。
那么按照书里的进程,再过几日,王远就会在这一众好友的帮助下,找到自己香囊的来历,从而认祖归宗,寻到生父。
萧酌清知道,王远的爹是谁,不是自己能改变的。
但至于剧情轨迹……有时或许能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所以在这之前,他想,他或许可以做点什么。
——
没几日,萧酌清任书到手。
他身兼两职,晨起要先入宫为皇帝授课,总共不过两个时辰,结束之后就要去大理寺衙门坐堂。
前来传旨的官员说,廉王殿下担心酌清公子太过辛劳,这才又为陛下请了其他的讲官,生怕公子累着。
萧酌清也不意外。廉王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把时修杰塞进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倒是萧酌清的好友们很意外。
当时一场赌约,不过是酒后的闲话,几人一同入了贡院考科举,萧酌清一举高中,本是佳话一件。
可他怎么真的要去做官,还是廉王的官?
邢曜等人当天便上门相劝,苦口婆心,几欲落泪。
“酌清,廉王一党不过乌合之众,这话不是你说的吗?权势富贵你都不在意,何必要为他们驱策呢?”
萧酌清思量片刻,认真答道:“我近日确实在读《大商奇案录》。”
不久之后,大理寺中将会冒出一件又一件的奇案,搅动风云,颠覆朝纲。
邢曜:“……你便是再从心所欲,也不是这么个放纵不羁的办法。”
好歹送走了朋友,萧酌清刚回自己的结庐院,就迎面撞上了自己弟弟。
萧淞绝不相信自己的二哥是被鬼上了身,义愤填膺地问:“是廉王那老贼以死相逼吗?二哥,咱不怕他,他要是敢杀,我替你死!”
萧酌清说:“不必你替我死。母亲从西域带给你的那张柘木角弓呢?我记得很重,你还用不了。”
萧淞双眼一亮:“明白!”
……他明白什么了?
萧酌清不解,眼看着萧淞一溜烟跑了,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两个人,抬着一方厚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珍贵的柘木角弓躺在里面,厚重精美,弓弦莹亮,一眼看去就是绝世好弓。
萧淞在旁边叫嚣:“二哥,你要用它射死廉王老贼?我举双手赞成!”
萧酌清:“……”
萧淞指着身后抬箱子的人:“娘说了,这弓有三石,太难拉了,哥你恐怕也用不来。不过没事,这两个小厮是我手下武功最高的,让他们跟着你,一人按着廉王,一人杀了他!”
萧酌清抬眼看向两人,两人皆是面如土色,用眼神央求萧酌清,别让他们去犯杀头的死罪。
“……抬去我车上。”
萧淞还在指挥:“你们跟着车走,都听我二哥的指挥,听见没?”
萧酌清按了按眉心:“他们不必来。”
“哥,你这是要亲自动手?”
“……?”
萧淞央求:“哥哥哥,能带我一起吗?我想看……”
“你看什么?”萧酌清问。
“当然是看你取那老贼的项上狗……”
“这弓是拿去宫里,给陛下的。”
第8章
王远说过,凤元羲那“自闭症”最大的症结,就是无法与人正常地往来。
按照他在书里的说法,这种情状可以通过“训练”来改善,最主要的一点,就是将他当做正常人来对待。
什么叫正常?
人与人相交,不过是交谈宴饮、集会出游,偶尔礼尚往来,互赠心意。
萧酌清很快就想到了凤元羲断裂的那张弓。
按那两个内侍磕头告饶时的说法,那张弓是前些年西域送来的贡品,凤元羲用了好些年,很是趁手。
但是那日,凤元羲要下湖捞雁,他们上前阻拦,拉扯间不慎将那张弓摔断了。
西域的角弓,萧淞也有一把。但他刚习武不过三年,一石的弱弓还拉不开,刚拿到那张弓,就遗憾地把它压进了箱底。
既如此,不如送给有需要的人。
传家的宝贝忽然被二哥收走,萧淞晴天霹雳,又惊闻哥哥没想杀廉王,又哭又喊地在萧酌清车后追了半里地。